誅魔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宗主坐在上頭，長老坐在兩邊，底下跪著一個倒霉蛋。——偷練邪功的、私藏妖器的、勾結(jié)外門的、跟師兄搶道侶的——五花八門，反正最后結(jié)局都差不多：廢修為，逐出山門，運氣好的能活著下山，運氣差的直接沒了。，自己會成為那個跪著的倒霉蛋。"沈青玄！"宗主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，像一口鐘扣在腦門上，"你可知罪？"，左膝壓著一塊凸起的磚縫，疼得他半邊腿發(fā)麻。他努力抬起頭，一臉真誠："弟子不知。"。，前天在藏書閣抄經(jīng)，大前天幫師弟修了把斷了的木劍。——如果寫自傳，第一章叫"我在清虛宗的平凡日常"，第二章就沒了，因為全寫完了。"不知？"宗主冷哼一聲，目光如兩把刀扎過來，"你床下搜出的魔門信物，你作何解釋？"，捧著托盤，上面擱著一塊烏黑發(fā)亮的令牌，正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"萬惡"。沈青玄盯著那塊牌子看了三秒，腦子里只有三個字：沒見過。"宗主，那不是我的。""不是你的是誰的？"師兄接話極快，語氣里帶著一種"就等你這句話"的得意，"你床下、你的枕頭底下、你的包袱旁邊，難道還有第二個人？"，想說"那誰知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塞進(jìn)去的"，但他沒說出口。因為這位師兄叫周恒，是宗主的外甥，平時在宗門里走路都帶風(fēng)，誰敢惹他。，又看了看宗主，再看了看兩邊長老們的表情——沒有一個人露出"這事兒有蹊蹺"的神色。大家都很淡定，好像早就知道了結(jié)局，今天這場聽證會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沈青玄心里咯噔一下。
"弟子……真的沒見過這塊牌子。"
"沒見過？"宗主的聲音又高了一個調(diào)，"那你告訴我，為什么這塊刻著萬惡二字的令牌，會出現(xiàn)在你的臥榻之下？"
"我不知道。"
"不知道？！"宗主猛地一拍桌案，整座大殿嗡地一顫，"魔門信物在你房中出現(xiàn)，你卻說不知道！沈青玄，我清虛宗待你不薄，你竟勾結(jié)魔道、背棄師門！"
沈青玄心想：待我不薄？上個月我靈鶴喂食遲了一刻鐘就扣了三個月月俸，那不叫"待我不薄"，那叫"待我挺刻薄"。
但這話不能說出來。
"弟子沒有勾結(jié)魔道。"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(wěn)一點，"弟子從小到大連山門都沒出過幾回，去哪勾結(jié)魔道？"
"魔門之人詭計多端，不必出門也能暗中通信！"長老席上一個白胡子老頭接口，表情痛心疾首，"青玄啊，你從小在清虛宗長大，師門對你寄予厚望，你怎么——"
"我沒做。"
沈青玄打斷了他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膝蓋開始打顫了，不是怕，是跪太久了。殿磚冰涼，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，再過一炷香他兩條腿都得廢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——他們好像根本不打算聽他說話。
周恒又往前一步，捧著那塊令牌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："宗主，弟子已經(jīng)查證過了，這塊令牌上的魔氣波動，與沈青玄近日修煉時殘留的氣息吻合。"
沈青玄猛地抬頭："你胡說！我修煉從來不用外物，哪來的魔氣波動！"
"你當(dāng)然不認(rèn)。"周恒嘆了口氣，語氣慈悲得像在超度一只將死的螻蟻，"師弟，師兄也替你不值。但證據(jù)確鑿，你……認(rèn)了吧。"
沈青玄盯著他的眼睛。周恒的眼神里有得意，有不耐煩，還有一絲藏得極好的——解脫。好像把沈青玄推下去，他就卸掉了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。
沈青玄想起來了。
三個月前，周恒跟他競爭一個下山歷練的名額。他贏了。周恒輸了。
就這么點事。
"宗主，"沈青玄深吸一口氣，把背挺直，"弟子要求重查。令牌來歷不明，周恒師兄說是從我床下搜出來的，可有第三方見證？搜檢之時弟子不在場，如何確定這不是栽贓？"
大殿安靜了一瞬。
周恒臉色微變。
宗主瞇起眼睛，看了周恒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幾乎沒人注意——但沈青玄看見了。宗主的目光在周恒臉上停了半息，然后挪開了。
"不必重查。"宗主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宣布今天的午飯吃什么，"證據(jù)確鑿，沈青玄身懷魔門信物，勾結(jié)魔道罪名成立。"
沈青玄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"……宗主。"
"廢去修為，逐出師門。以儆效尤。"
四個長老同時站起來，朝沈青玄走來。沈青玄下意識想往后躲，但膝蓋已經(jīng)跪麻了，根本站不起來。他往后蹭了半尺，后背撞上了一根殿柱，冰涼的石柱貼著他的脊梁，他無處可退了。
"等等——"
沒人等他。
周恒退到一旁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惋惜。宗主端起茶杯，目光越過沈青玄的頭頂看向大殿外面，好像窗外的云比眼前這個"叛徒"更有看頭。
第一個長老按住他的左肩。
第二個長老并指成劍，靈力凝于指尖，對準(zhǔn)他胸口靈脈交匯之處。
沈青玄忽然不怕了。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地響起："你們知道我沒做。"
按著他左肩的長老手頓了一下。
"你們知道這塊令牌是假的，知道我根本不認(rèn)識什么魔門的人，知道我天天在后山喂靈鶴、在藏書閣抄經(jīng)、在給師弟修木劍——你們什么都知道。"
沈青玄抬起頭，看著宗主。
"你們只是需要一個魔種。"
宗主的茶盞停在嘴邊。
大殿里只剩下風(fēng)穿過廊柱的嗚咽聲。
然后——
"動手。"
宗主放下茶盞，兩個字落地有聲。
沈青玄感覺左胸一涼。他低頭看，長老的劍指已經(jīng)刺入靈脈交匯處，靈力如洪水倒灌，將他苦修十余年的根基一寸寸碾碎。
疼是來不及感受的，先是麻，然后是空——像一座房子被人從里面抽走了所有梁柱，轟然坍塌，只剩下滿地碎瓦。
他張嘴想喊，嗓子眼里只擠出一絲氣音。
第二個長老按住了他的右肩。
第三個長老封住他丹田。
**個長老鎖了他識海。
四個人配合默契，顯然不是頭一回干這種事。
沈青玄的視野開始發(fā)黑，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，像隔著一層水。他隱約聽見周恒說了一句什么，好像是"師弟走好"之類的場面話。
他連罵的力氣都沒了。
靈脈碎盡的那一刻，他感覺整個人輕了十斤。那些他日日夜夜運轉(zhuǎn)的靈力、反復(fù)淬煉的經(jīng)脈、一點點積攢起來的修為——全沒了。像一個攢了十幾年銅板的人被人打翻了錢罐子，銅板滾了一地，有人還踩了幾腳。
沈青玄軟軟地往前栽倒，額頭磕在大殿石磚上，磕出一聲悶響。
"拖下去。"
宗主的最后一句話他聽見了。
拖。
說"拖"就是拖。兩個師弟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，把他整個人從大殿里扯了出去。膝蓋刮過門檻，刮破了褲子，刮出了血，但沈青玄已經(jīng)感覺不到疼了。
他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——
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？
風(fēng)灌進(jìn)耳朵里，灌進(jìn)袖子里，灌進(jìn)他被戳了個洞的左胸。
兩個師弟拖著他穿過演武場，穿過藏經(jīng)閣，穿過他每天喂靈鶴的那片草地。靈鶴看見他，撲棱著翅膀叫了兩聲，似乎想過來，又被拖他的師弟一腳踹開了。
沈青玄看著那只靈鶴被踹得歪歪倒倒，翅膀撲騰了兩下，又站住了。
靈鶴歪著腦袋看他被拖走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越去越遠(yuǎn)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委屈。
那只靈鶴他喂了三年，每天早上雷打不動，連下雨天都打傘去。整個清虛宗，好像只有那只鳥知道他是冤枉的。
"誅魔崖到了。"
師弟松了手。
沈青玄癱在懸崖邊上，半邊臉貼著粗糲的巖石，下巴磕在石棱上，嘴里的血腥味混著塵土味，又苦又澀。他側(cè)過頭，往崖下看了一眼——白茫茫的云層蓋住了底，看不見多深。
"沈師兄。"一個師弟蹲下來，聲音有點發(fā)虛，"你……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？"
沈青玄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"我是冤枉的"。
想說"周恒那塊牌子是他自己放的"。
想說"宗主知道真相但他不管"。
想說"那只靈鶴以后誰喂"。
但嗓子里堵著一團血沫，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另一個師弟不耐煩了："別磨蹭，宗主說了速戰(zhàn)速決。"
蹲著的那個咬了咬牙："……師兄，對不住了。"
他伸手一推。
沈青玄的身體從懸崖邊緣翻了出去。
風(fēng)一瞬間灌滿了他的耳朵、嘴巴、鼻子，像被人塞進(jìn)了一個巨大的風(fēng)箱里。他翻轉(zhuǎn)著往下墜，衣袍獵獵作響，云層劈面而來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見。
他往下墜。
往下。
往下。
風(fēng)聲大得像千軍萬馬在耳邊沖鋒，他的意識被這陣風(fēng)沖得七零八落，那些委屈、憤怒、不甘心，全被風(fēng)刮走了。身體越來越冷，空氣越來越稀薄，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崖底——但不知道還有多遠(yuǎn)。
"砰。"
后背撞上了什么東西。
軟的。
沈青玄腦子里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是：懸崖底下有草垛？
不對。草垛沒這么暖和。
然后他感覺有什么東西纏住了他的腰，像一條布帶，又像一條繩子，把他整個人兜住了。巨大的下墜沖擊力被那東西緩沖了一下，他喉頭一甜，噴出一口血，徹底暈了過去。
最后一縷意識消散前，他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，語氣輕快得像在菜市場挑白菜——
"喲，還挺輕。"
紅綾一卷。
人沒了。
風(fēng)還在懸崖底下嗚嗚地吹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。
那只靈鶴站在清虛宗后山的草地上，歪著頭看了誅魔崖的方向很久。最后它叫了兩聲，低頭啄了啄被踹歪的羽毛，一瘸一拐地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