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被開除的那天，天氣和他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一樣，不陰不陽。
林奇坐在廣告公司十八樓的工位上，盯著電腦里那份被改了十七版的保健品方案。標(biāo)題很刺眼：長壽寶膠囊，逆轉(zhuǎn)衰老，重返十八歲。
他把鼠標(biāo)移到右上角，點了關(guān)閉，沒保存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，皮鞋踩在地磚上，每一步都帶著存在感。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王總監(jiān)。
小林啊，長壽寶的方案，客戶那邊催得緊。那個逆轉(zhuǎn)衰老的 slogan，我覺得還不夠狠。你看能不能改成重返十二歲？十二歲比十八歲更有沖擊力。
林奇轉(zhuǎn)過頭：王總，保健品不能宣稱治療功效。重返十八歲是虛假宣傳，重返十二歲是**。
王總監(jiān)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復(fù)。他伸手拍了拍林奇的肩膀：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，但做廣告不能太死板。客戶要的是效果，我們要的是回款。
林奇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開：那您另請高明吧，這個方案我寫不了。
工位區(qū)一下子安靜下來。周圍幾個同事齊刷刷低下頭，假裝在忙自己的事，耳朵卻都豎著。
王總監(jiān)收回手，整了整西裝領(lǐng)口：林奇，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。你今天把這個方案按客戶要求改出來，明天早上十點提案。做不出來，就別來了。
林奇站起身，把椅子往后一推，椅輪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不用等明天。我現(xiàn)在就走。
他彎腰從抽屜里拿出帆布包，把工牌摘下來放在桌面上，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。
王總監(jiān)在身后喊：林奇！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？沒有平臺，你什么都不是！
林奇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王總，您說得對，我確實不是什么東西。但我至少還是個人。
走出寫字樓，風(fēng)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。手機響了，是房東。
小林，下季度房租該交了，一千八，押一付三，一共七千二。
林奇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他的存款不到四千塊。
下周，房東，下周一定給您。
掛了電話，他把臉埋進(jìn)手掌里。他在路邊坐了兩個小時，直到天色變暗，路燈亮起來。云都市的夜晚有一種虛假的繁華，霓虹燈把天空映成暗紅色。
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。房間不到十五平米，彌漫著霉味和泡面味。樓下舊書店的老板老陳坐在藤椅上喝茶，看見他回來，問了一句：今天這么早？
林奇勉強笑了笑：陳伯，我被開除了。
老陳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：好事。那公司，不待也罷。
對您來說是好事，對我來說是不知道下個月怎么活。
老陳沒說話，從柜臺下面摸出一本舊書遞給他：拿著，晚上睡不著看看。
書的封面磨損得看不清書名，只有一個模糊的圖案，像眼睛，又像人臉。
林奇道了謝，拿著書上樓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。手機忽然響了，提示音很特殊，不是他設(shè)置的鈴聲，而是一種低沉的、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的鐘聲。
屏幕上是一條短信：
陰間人事部尊敬的林奇先生，您的簡歷已通過我司初步篩選。現(xiàn)誠邀您參加明日零點的策劃崗面試，地點：云都市金茂大廈18樓。薪資面議，五險一金，包吃住。
林奇盯著短信看了很久。
第一反應(yīng)是**。第二反應(yīng)是惡作劇。第三反應(yīng)是，他現(xiàn)在實在太倒霉了，倒霉到連這種**短信都能讓他多看幾眼。
他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凌晨十一點四十五分，他又醒了。這次不是自然醒，是被渴醒的。手機亮著，又一條短信：
陰間人事部距離面試還有15分鐘。請攜帶本人***及一份過往策劃案例，前往金茂大廈18樓。面試官已就位。
林奇站在房間中央，看著窗外暗紅色的天空。反正明天不用上班了。反正房租也交不起了。反正已經(jīng)跌到谷底了，再差還能差到哪去？
去。
他換了一件干凈點的T恤，把***塞進(jìn)錢包，拷了一份策劃案到U盤。出門前，他把老陳給的那本舊書也塞進(jìn)了包里。
凌晨的城中村像一個被遺棄的世界。老陳書店的門沒鎖，燈還亮著，但他沒有進(jìn)去打擾。
村口打了一輛網(wǎng)約車。司機聽說他要去金茂大廈，臉色變了：兄弟，這么晚去那兒干嘛？那邊荒得很。
面試。
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，像看一個***，然后一腳油門把他送了過去。車停在金茂大廈門口，司機收了錢，連找零都沒等，掉頭就走。
林奇抬頭往上看。金茂大廈是城西的爛尾樓，停工好幾年，據(jù)說鬧鬼。十八樓有幾扇窗戶亮著微弱的燈光，像有什么東西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進(jìn)大廈。
大廳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發(fā)出幽綠色的光。電梯門緊閉，貼滿封條。他打開手機閃光燈，找到樓梯間，開始往上爬。
十八樓，三百多級臺階。爬到一半他就開始后悔平時缺乏鍛煉。心臟跳得像要沖出胸腔，汗水把后背浸透。
爬到十五樓時，他聽到奇怪的聲音，像遠(yuǎn)處有人低聲說話，又像紙張翻動。他停下腳步，側(cè)耳傾聽。聲音消失了。
十七樓。十八樓。
樓梯間的門虛掩著，門縫里透出昏黃的光。林奇推開門，走廊很干凈，干凈得不像廢棄的爛尾樓。墻壁上刷著灰白色，地上鋪著深色地毯，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。
他走到走廊盡頭，看到一扇門，門上掛著牌子：面試間。
他敲了敲門。
里面?zhèn)鱽硪粋€低沉沙啞的聲音：請進(jìn)。
林奇推開門。房間不大，只有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張A4紙，桌子后面沒有人。
他走到桌前，低頭看向那張紙。
那是一份績效考核表。
表頭寫著：陰間人事部·第十三考核組。考核結(jié)果那一欄用鮮紅的字體寫著：本月KPI完成率：0%。綜合評級：不合格。處理意見：建議注銷。
林奇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紙上的字開始變化，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書寫：
林奇，男，二十四歲，前廣告公司策劃專員。因拒絕配合虛假宣傳被開除，現(xiàn)無業(yè)，無存款，無固定住所。專業(yè)能力：*+。心理素質(zhì)：A。道德底線：過高。生存**：C。
你愿意接受一份新工作嗎？工作內(nèi)容：為陰間各類異常實體提供營銷策劃服務(wù)。薪酬：按項目結(jié)算，上不封頂。福利：系統(tǒng)加持，陰陽兩界有限通行。風(fēng)險：可能死亡、發(fā)瘋、或者被更高階的異常吞噬。請在一分鐘內(nèi)做出選擇。
房間里空無一人，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他，像被一只巨大的眼睛從頭到腳看穿。
一分鐘很短。
林奇盯著績效考核表，忽然笑了。死亡、發(fā)瘋、被吞噬？他今天已經(jīng)被開除，下個月就要被趕出去，連泡面都要算計著吃。和這些比起來，死亡也沒那么可怕。
而且，營銷策劃是他唯一擅長的事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桌上的筆，在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：林奇。
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，燈光驟然熄滅。黑暗中，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，帶著如釋重負(fù)的笑意：
恭喜。你通過了面試。
下一秒，林奇感覺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，像被人從十八樓扔了下去。他想尖叫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想抓住什么，***都抓不住。
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，他聽到一聲清脆的提示音：
叮！陰間營銷策劃PLUS版系統(tǒng)綁定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