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陽光砸在人行道上,瀝青路面泛著油光。
陳渡把拖鞋往腳上一套,鑰匙往兜里一塞,出門。
電梯里碰見樓上的趙姐。趙姐看了他一眼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。陳渡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這孩子又不上班,這個點兒穿拖鞋出去,準是買早點。
他沒解釋。
樓下便利店的王姨正在補貨,見他進來,頭也沒抬:“老樣子?”
“嗯。”
掃碼,六塊五。一包紅塔山,一瓶冰礦泉水。
王姨找錢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:“小陳啊,你那個出租屋的租金……”
“下午轉(zhuǎn)。”
“行行,不急不急。”王姨擺擺手,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“我急也沒用”。
陳渡擰開礦泉水瓶蓋,仰頭灌了一口。冰水順著喉嚨往下走,胃里一陣抽搐。他昨晚沒吃飯,今天早上也沒吃。兜里剩下四十三塊錢,其中三十五塊要拿來打車。
面試地點在城南,地鐵過去得轉(zhuǎn)兩次,一個半小時。打車三十五,四十分鐘。
他選了打車。
不是因為懶。是因為這雙拖鞋。
腳上的拖鞋是超市特價款,左腳那只鞋底已經(jīng)磨得快透了,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覺到地面的溫度。右腳那只還好,就是鞋面上那塊塑料搭扣斷了三分之一,走路的時候啪嗒啪嗒響。
這已經(jīng)是他最體面的一雙鞋了。
另外那雙運動鞋泡了三天雨,在陽臺上發(fā)霉,昨天他拿起來的時候鞋底直接掉了下來。
網(wǎng)約車停在便利店門口。陳渡拉開車門,冷氣撲面而來。司機從后視鏡里瞄了他一眼,視線在他腳上停了零點五秒,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陳渡報地址,司機點頭,車子起步。
車窗外的城市逐漸從老城區(qū)過渡到高新區(qū)。低矮的居民樓變成玻璃幕墻的大廈,路邊的黃燜雞米飯變成了精品咖啡館。
司機開始搭話:“去面試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方向,嘉和集團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公司啊。”司機的語氣里帶了點真心的羨慕,“聽說那兒前臺都****。”
陳渡沒接話。他盯著窗外,手指不自覺地摸著煙盒的棱角。
到了。
嘉和集團的大樓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旋轉(zhuǎn)門,保安,刷卡閘機,一切都精致得像雜志封面。
陳渡站在門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。
左腳那只鞋底上粘著一片枯葉子,不知道什么時候踩上去的。
他彎下腰,把葉子揭掉,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門口保安的眼神從他進門那一刻就粘在他身上。那種眼神他很熟悉——不是警惕,是困惑。一個穿白襯衫、***、拖鞋的年輕人,在這個時間和地點出現(xiàn),本身就是個邏輯悖論。
白襯衫是他唯一一件沒有褶皺的襯衫。昨晚用衣架掛起來,噴了點水,今早起來褶子差不多都平了。西褲是房東兒子不要的,褲腳長了兩公分,他卷了兩道邊,剛好不拖地。
“**,請問有預約嗎?”前臺小姑**聲音脆生生的,目光在他的白襯衫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在拖鞋上停了整整三秒。
“有。面試,產(chǎn)品部。約的十點。”
“請問您的名字?”
“陳渡。”
“好的,請稍等。”
小姑娘低下頭查系統(tǒng)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。她的視線又飄向那雙拖鞋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么都沒說。
陳渡接過訪客卡,掛在脖子上,刷卡過閘機。
電梯間的鏡面墻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。白襯衫還行,西褲還行,拖鞋不行。特別不行。尤其在這間鋪了大理石地板、空氣里飄著不知道什么牌子香薰的電梯間里,那雙拖鞋簡直像一聲尖叫。
電梯門開了。
他走進去,按下十六樓。
“等一下!”
一只手伸進來,電梯門重新打開。
進來的是個穿灰色套裙的女人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,胳膊底下夾著一沓文件。她看了陳渡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復了職業(yè)化的微笑。
“幾樓?”
陳渡看她按的也是十六樓:“一樣。”
女人點點頭,站到了電梯另一邊。
電梯上升的過程中,她又看了他好幾眼。準確地說,是看了他的拖鞋好幾眼。
十六樓到了。
陳渡先走出去。產(chǎn)品部的玻璃門敞開著,前臺的小伙子看見他,也是一愣。
“**,面試產(chǎn)品專員?”
“是。”
“請跟我來。”
小伙子領他走進一間小會議室。門一推開,里面已經(jīng)坐著兩個人。一男一女。男的大概四十來歲,穿著深藍色Polo衫,表情有點不耐煩。女的年輕一些,穿著白襯衫,面前攤著一份簡歷。
陳渡走進去,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椅子很舒服。真皮的。比他的床還舒服。
“你是……陳渡?”年輕女人低頭看簡歷,抬頭看他,目光中有明顯的不確定。
“是。”
“簡歷上的照片……是你嗎?”
“是。”
照片是三年前拍的。那時候他還在上海,還在那棟樓的頂層有自己的辦公室,還在穿一萬二一雙的皮鞋。
“你之前在……瑞安科技做產(chǎn)品總監(jiān)?”年輕女人的語氣里帶著一種“你是不是寫錯了”的小心。
中年男人挑了挑眉。
“是。”
陳渡沒多解釋。瑞安科技在業(yè)內(nèi)不算什么大公司,但也不小。產(chǎn)品總監(jiān)這個位置,通常不會出現(xiàn)在一個穿拖鞋來面試的年輕人履歷上。
“后來呢?”中年男人突然開口。
“什么后來?”
“離開瑞安之后。履歷上有將近兩年的空白期。這兩年你干了什么?”
陳渡沉默了兩秒。
對面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,藍色的方塊疊著紅色的方塊,看起來很貴的樣子。
“處理了一些私事。”
“能具體說說嗎?”
“不能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三秒。
中年男人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。既然你穿拖鞋來面試,說明你很有自信,或者——”他頓了頓,目光在陳渡腳上掃了一下,“或者你就是不在乎。兩種我都見過。第一種通常有兩把刷子,第二種通常只是懶。你是哪一種?”
陳渡想了想:“懶的那一種。”
年輕女人明顯噎了一下。
中年男人倒是笑了:“起碼很誠實。那我們就開始吧。我是產(chǎn)品部總監(jiān),姓周。這位是人事部的李經(jīng)理。”
李經(jīng)理點點頭,勉強笑了一下。
周總監(jiān)把一份材料推到陳渡面前。
“這是我們在做的一款新產(chǎn)品,社區(qū)團購類App。產(chǎn)品定位、目標用戶、競品分析,全在這里。給你二十分鐘,看完之后給我你的判斷。”
陳渡低頭看了一眼材料。大概五十頁左右,PPT格式,打印出來的。
“不用二十分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陳渡拿起材料,翻了幾頁,放下。
周總監(jiān)愣了一下:“什么問題?”
“所有問題。”
李經(jīng)理的臉色變了變。
陳渡把材料翻回第一頁,手指點在“產(chǎn)品定位”那一欄。
“‘打造最全面的社區(qū)團購平臺’。這個定位在2018年成立,現(xiàn)在不行。團購平臺已經(jīng)死了三輪了,現(xiàn)在的用戶不想要‘最全面’,他們想要‘最方便’。這兩個詞之間的差距,是燒掉幾個億燒出來的。”
他又翻到第三頁。
“目標用戶畫像,25-45歲家庭主婦。窄了。真正的決策者有一半是家里那個加班到九點的男的,他們在地鐵上下單,老婆在家收貨。你把界面設計成‘主婦審美’,就把這批人攔在外面了。”
再翻到第七頁。
“競品分析做了三個,全是錯的。你們對標的那幾家,去年都轉(zhuǎn)型了。他們的社區(qū)團購業(yè)務要么砍掉了,要么收縮成了生鮮電商的入口。拿他們當競品,方向都跑偏了。”
周總監(jiān)不說話了。
李經(jīng)理也坐直了。
陳渡拿起桌子上的礦泉水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水是常溫的,沒他的冰水好喝。
“‘懶’不代表沒想法。”他放下水瓶,“只是懶得多說廢話。”
周總監(jiān)看著他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這個產(chǎn)品我們做了四個月。”他慢慢開口,“花了一千三百萬。你說的這幾個問題,上周董事會剛提出來。我們還在想怎么改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什么時候能入職?”
陳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。左腳那只鞋底的裂縫好像又寬了一點。
“這個星期恐怕不行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我得先買雙鞋。”
小說簡介
小說叫做《機房里的證人》是追夢1999的小說。內(nèi)容精選:七月的陽光砸在人行道上,瀝青路面泛著油光。陳渡把拖鞋往腳上一套,鑰匙往兜里一塞,出門。電梯里碰見樓上的趙姐。趙姐看了他一眼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。陳渡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這孩子又不上班,這個點兒穿拖鞋出去,準是買早點。他沒解釋。樓下便利店的王姨正在補貨,見他進來,頭也沒抬:“老樣子?”“嗯。”掃碼,六塊五。一包紅塔山,一瓶冰礦泉水。王姨找錢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:“小陳啊,你那個出租屋的租金……”“下午轉(zhuǎn)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