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零年臘月，京城陸家大宅。
奶娘劉媽半夜起來小解，聽見偏院傳來細細的哭聲。她披了棉襖循聲過去，瞧見二姨太周氏的貼身丫鬟翠兒正把一個襁褓往小廝手里塞。
"快些送走，趁著天沒亮。"翠兒壓著嗓子，聲音比臘月的風還冷，"二**說了，送得越遠越好，最好找個深山里的廟，丟在門口就行。"
劉媽心里咯噔一下，縮在廊柱后頭不敢出聲。她知道那個襁褓里是誰——三天前三**拼了命生下來的小小姐，三**人沒下產床就咽了氣。老爺請了城南有名的張半仙來看，張半仙掐指一算，說這女娃命里帶煞，三歲之前不送走，陸家就要破財敗運，雞犬不寧。
二姨太當晚就哭倒在老爺跟前，說她的珠兒最近老生病，定是被這災星沖的。
陸鴻昌在書房里抽了一宿的煙袋，天沒亮就點了頭。
劉媽不敢攔，也攔不住。她只是個小奶娘，大宅子里的事，輪不著她張嘴。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用緞子裹著的襁褓被塞進一輛青布小馬車，連夜出了西角門。車轱轆碾過石板的聲響在夜里格外刺耳，一下一下，像碾在人心上。
馬車出了京城一路往南，趕車的馬夫姓趙，是個三十來歲的粗漢子，二姨太許了他五兩銀子。同行的還有個年輕小廝，叫福安，專門負責把孩子送到廟里。
臘月的天冷得邪乎，北風跟刀子似的刮人臉。馬車走了一天一夜，進了冀北地界，路越來越窄，山越來越高。第二天傍晚經過一處山崖，雪下得睜不開眼，馬受了驚，前蹄一滑，整個馬車往旁邊歪過去。趙馬夫"哎喲"一聲摔出車轅，福安死死抓著襁褓，可那山路凍得硬邦邦的，一個顛簸，緞子包袱從他懷里飛了出去，滾下旁邊的陡坡。
福安趴在崖邊上往下看，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見，只聽見風聲跟鬼哭似的。
"完了完了完了……"福安臉都白了，"這要摔死了，二**不得扒了我的皮？"
趙馬夫捂著磕破的腦門爬過來，往下一瞅，縮了縮脖子："這高度，摔下去鐵定沒命了。天都黑了，還找個屁啊。"他齜著牙捂住額頭的血口子，"先把車弄正了，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凍死人。"
福安哆嗦著站起來，又朝崖下看了一眼。他到底年輕，心里頭不落忍，可那坡陡得跟刀削出來似的，別說下去了，多站一會兒都眼暈。
"走吧走吧。"趙馬夫拽了他一把。
兩個人把馬車扶正，那匹驚馬倒是安分了，甩了甩尾巴。福安回頭又看了一眼，終究沒敢下去。兩個人趕著車往回走，找了個山腳下的破廟湊合了一夜，第二天到了時候和二姨太回話，說孩子半路沒了。
二姨太正在描眉，聽完只"嗯"了一聲，連眉毛都沒抬。
當晚陸家擺了桌素席給三**做法事，二姨太帶著五歲的珠兒坐在主位上，笑得溫溫柔柔。全府上下沒人再提那個在雪夜里被丟出去的女娃，好像她從來沒來過這世上一樣。
同一片夜空底下，隔了幾座山頭，沈大山正提著兩只山雞往家趕。
他今天運氣不錯，往常在山里轉悠一整天也就碰著一兩只兔子，今天不知道怎么了，下了套子沒等半個時辰就撞上兩只肥山雞，又撿了一小捆枯枝，夠燒兩三天的。他惦記著家里的老婆孩子，腳下加快了步子。他家的茅草屋在沈家村最邊上，孤零零一間，四面透風，冬天冷得直打哆嗦。
剛到村口，他聽見路邊灌木叢里傳來一陣動靜。窸窸窣窣的，像是野貓在扒拉什么。
沈大山把山雞往背上一搭，湊過去撥開枯枝，借著雪地映的那點微光往下看——
是個襁褓。
藍緞面的，纏著金線繡的云紋，在雪地里露出一個角。那包裹卡在半山腰一叢荊棘上，根根尖刺扎進緞子里，里面傳來細細弱弱的哭聲，跟小奶貓似的，一陣有一陣沒。
沈大山的手一抖。
他把山雞扔在地上，連滾帶爬地順著坡溜下去。那坡陡，他滑了好幾步，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，疼得他"嘶"了一聲。他顧不上疼，伸手去夠那個襁褓。荊棘扎進手掌，血珠子冒出來，混著雪水往下淌，他咬著牙把那團藍緞子一點點拽過來。
掀開一角，一張小臉露出來。
也就巴掌大，凍得發青，小嘴唇都紫了。可那雙眼睛睜著，黑葡萄似的，濕漉漉地望著他，里頭竟然沒多少害怕，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，終于等到有人來了。
沈大山心頭猛地一酸。
他趕緊把棉襖解開，把孩子貼著胸口揣進去，用體溫焐著。那小東西在他懷里拱了拱，哭聲漸漸小了，最后變成含含糊糊的"啊啊"聲，小手指頭勾住了他的衣襟。
"別怕別怕，叔帶你回家。"沈大山吸了吸鼻子，磕磕絆絆往上爬。膝蓋疼、手心疼，可懷里那團小東西熱乎乎的，他不敢使大力氣，又怕抱不緊，一雙手哆嗦得厲害。
等他爬上來找到兩只山雞，一路小跑著沖回家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趙桂芬正端著半碗野菜糊糊喂老五吃飯。老五沈長樂今年八歲，耳朵聽不見，但會看人嘴型，見娘嘴里念叨著什么，他歪著腦袋湊過去，張嘴"啊"了一口。糊糊太稀，跟水差不多，他舔了舔嘴，沖娘笑。
灶臺上坐著一鍋清水煮野菜，一點油星子都沒有。老大沈長河蹲在門檻邊劈柴，右腿直直地伸著，動不了。老二沈長林靠墻坐著，嘴里含含糊糊哼著什么調，眼神直愣愣的。老三沈長風縮在被窩里，咳了兩聲，用帕子捂著嘴，帕子上有一小塊暗紅。老四沈長明在桌上拿樹枝蘸水寫字，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。
一屋子人，沒一個齊全的。
沈大山推門進來，寒風灌了一屋。趙桂芬抬頭想抱怨兩句，看見當家的懷前頭鼓鼓囊囊一團，愣住了："你懷里的啥？"
沈大山把孩子小心地捧出來。藍緞子裹著的小東西在他懷里暖了一路，小臉終于有了點血色，白**嫩的，跟家里那些黑瘦黑瘦的男娃不一樣，眉眼生得精細，小鼻子小嘴，閉著眼睛睡著了，嘴角還微微翹著。
"山里撿的。"沈大山聲音發啞，"不知誰丟在路邊，看給娃娃凍著，差點沒了。"
趙桂芬手一頓。她把野菜碗放下，湊過來看。那女娃睡得香甜，小手指頭蜷著，跟花骨朵似的。她伸手碰了碰那小手，女娃動了一下，攥住了她的指頭。
"女娃？"趙桂芬問。
"女娃。"
一屋子人都圍過來了。沈長河拄著棍子挪過來看，沈長林從墻角爬過來，探頭探腦的，沈長明擱下樹枝也湊到跟前，只有沈長風歪在枕頭上往這邊望。老五沈長樂看大家都圍過去了，急得跺腳，他不知道發生了啥，光看嘴型看不太清，就使勁往前擠。
"爹，哪來的？"沈長河問。
"路邊撿的，瞧著像是大戶人家丟的。"沈大山搓了搓手，手心里血口子一道一道的，"這緞子料子，咱一輩子都摸不起。"
趙桂芬把孩子接過去，解開襁褓看了看，身上干干凈凈的，連個胎記都沒有，就是瘦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。襁褓里頭塞了張紅紙，上頭寫著生辰八字，還有一個字——
"知。"
"啥意思？"趙桂芬念出來，皺著眉看沈大山。
沈大山撓頭。他不識字，但覺得這娃既然到了他家門口，就是緣分。他看了看老婆，又看了看五個兒子。屋子里冷鍋冷灶的，風從門縫墻縫往里灌，桌上的野菜糊糊涼了，油燈捻子跳得跟鬼火似的。
窮，是真窮。
可那女娃在趙桂芬懷里翻了個身，小嘴吧唧兩下，笑了。連眼睛都沒睜，就笑了。小酒窩淺淺的，像兩粒糯米嵌在腮幫子上。
沈長河第一個出聲："爹，把妹妹留下吧。"
沈長林咿咿呀呀跟著點頭。
被窩里的沈長風咳了兩聲，啞著嗓子說："娘，留下妹妹吧。"
沈長明不會說話，就使勁點頭。沈長樂看不懂大家說啥，但看見哥哥們都點頭，也跟著使勁點頭，把腦袋都點暈了。
趙桂芬眼眶一熱。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小東西，那女娃睡夢中又勾住了她的手指頭，攥得緊緊的。
"留下，那就留下。"趙桂芬說，聲音有點抖，"既然和我們遇上了，那從今往后，這就是咱沈家的閨女。"
沈大山**手笑了，把兩只山雞往灶臺上一放："明天我給娃燉肉吃。"
"凈吹牛，一只山雞能燉幾口肉？"趙桂芬橫了他一眼，嘴角卻是翹著的。
沈大山嘿嘿笑，不提今天運氣出奇好這件事。他摸了摸懷里孩子的腦袋，那細細軟軟的胎發蹭著掌心，**的，熱熱的，跟一團小火苗似的。
"給娃兒起個名吧。"他說。
趙桂芬想了想，又看了看那張紅紙上的"知"字："人家給留了個知字，就叫知意吧。沈知意。"
"娘，那小名呢？"沈長河說。
趙桂芬低頭戳了戳女娃的小酒窩："甜心。笑得甜，就叫甜心。"
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——
甜心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，映出一點金紅色的光，一閃就沒了。她盯著房梁的方向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咧開沒牙的嘴，咯咯笑起來。
與此同時，沈大山背回來那兩只山雞里，有一只"撲棱"一下從灶臺上蹦下來，滿地亂竄。沈長林傻呵呵地追著雞跑，屋子里頭雞飛狗跳的，冷鍋冷灶忽然熱鬧起來了。
沒人注意到，那只亂竄的山雞**后頭，跟進了一縷細弱的、暖融融的金光，纏繞在甜心攥著趙桂芬手指的那只小拳頭上，像一條看不見的小錦鯉，擺了一下尾巴。
「咕嚕嚕——系統綁定成功。」
甜心打了個小奶嗝。
沒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