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夏。大山村。，暑氣未散。，八仙桌四周坐著村長、會計、兩位叔公，氣氛比外頭的三伏天還悶。，瘦弱的脊背貼著土墻，冰涼，硌人。：“瘸了條腿，往后就是隊里的半勞力都算不上，掙不來工分，光一張嘴等吃！ 一大家子，難道要讓他一個人拖垮嘍？”，指尖幾乎戳到他臉上去。，那條包著臟污紗布的右腿直挺挺伸著。，神色灰敗。，沒說一個字。，懷里摟著五歲的小兒子鐵蛋。，卻也能感受到這沉悶的氣氛，一張小臉緊繃著。，趙秀娥紅著眼眶，氣憤道：“你說這話還是人嗎？建國可是你親兒子！他這腿也是在隊里干活受傷的，是為了這個家掙工分才受的傷，現(xiàn)在他傷還沒好，你們就要分家？要把我們一家四口掃地出門，你們心咋這么狠呢！放***屁！”**太一拍大腿，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趙秀娥臉上。
鐵蛋被她那一嗓子嚇得“哇”一聲哭出來。
趙秀娥把他往懷里摁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“誰巴望他傷？是他自己命里帶衰，干活都不帶眼睛！現(xiàn)在成了廢人，要連累一家子——”
村長幾人看不下去，剛想說幾句。
**漢的旱煙管在桌角磕得邦邦響，沖著**太嚷道：“行了！吵什么吵！”
他撩起眼皮看了大兒子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終究只是把煙袋嘴塞回嘴里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散開，他的臉模糊下去。
“建國……”他聲音悶悶的，“你這腿受傷，我們當老人的，心也跟剜了一樣，可眼下這情況一大家子天天湊在一塊兒過，終究不是個事兒，倒不如現(xiàn)在分了好。建設是你弟弟，也不能看著你們**。你放心。”
“他？”趙秀娥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。
今兒分家，江建設兩口子都不在，躲出去了呢。
無非是想利用老兩口子撈好處，又怕落下攆走大哥一家的壞名聲唄。
“糧站那份工作，原本是建國的。”趙秀娥怨氣深重，“是你們說建設有個工作好談對象，先把工作讓他干著，回頭再還回來。七年了，還了嗎？”
**太臉色一變，剛要接話，趙秀娥又抖摟出來：
“還有前院那三間正屋，原本也是我跟建國的。你們也說，建設要結(jié)婚，弟妹是城里人，沒房子不嫁，先騰給他們結(jié)婚用，等結(jié)了婚后，這房子就還給我們。我們又讓了，讓了七年，誰提過一個字？”
她撇了下鼻子，哭著控訴：
“這些年，建設、麗麗這兩口子，在鎮(zhèn)里上班，拿著工資，家里活一絲不干，兩個孩子也都撂在家里不管。”
“我跟建國呢，一年到頭，苦哈哈的為家里掙工分，掙糧食——”
**太一撇嘴：“那建設和麗麗每月不都往家里交伙食費了嗎？”
趙秀娥情緒更激動：“交伙食費？一家四口，一個月十塊錢，這夠干啥的？還不是家里補貼著。他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，兩口子一月工資加起來六七十，起碼能攢五十塊，那不都留自己口袋了？這以前不是沒分家？憑啥不交公？”
**太一聽這是要算明賬呢，氣得猛地拍桌子：“咋地？趙秀娥，你今天是來翻舊賬的還是分家的？你們這當哥嫂的，讓讓小叔子咋了？再說了，建設人靈活，人家工作干的好好的，就建國這樣的，那就是地里刨食的命，怪誰？還想搶房子爭工作，你要不要點臉？”
“到底誰不要臉？”趙秀娥猛地站起身，聲音嘶啞得像受傷的獸。
“別說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江建國，這時猛地抬起頭。
他的臉灰敗得像墻上的土。
嘴唇翕動了兩下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：
“別說了……分。”
那三個字從他喉嚨里撕出來的時候，江小禾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，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**頭點點頭，還一副為大房著想的樣子：“我跟**以后就跟著建設過，不叫你負擔一點......”
江小禾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為要分家。
是因為她記得——記得這場分家之后的所有事。
就是這次分家！父親傷殘后被掃地出門，后心灰意冷投了河，母親積勞成疾早早病逝，弟弟被人拐走，再也沒回來。而她，被叔叔嬸嬸“好心”收養(yǎng)，當了幾年丫鬟，最后換了一筆彩禮，把她嫁給一個老男人給兩個孩子當后媽，最后慘死在那個冬天的雪夜里。
那些畫面像碎玻璃一樣涌上來，扎得她胸口的某個地方猛地一縮。
忽然，一股溫熱的東西從脖子上戴的核桃墜子那里涌出來。
像春天化凍的溪水，貼著骨頭淌過四肢百骸。
她眼前一晃，灰蒙蒙的虛無中，竟然靜靜泊著一汪清泉。
水光粼粼，氤氳著薄薄的白霧，霧氣撲在臉上，竟是清甜的。
她愣住了。
這眼泉……她見過。
就在那個雪夜，斷氣之前，似乎也有這股暖流托住了她。
然后她跟著霧里透出來的微光，一步，一步，走回了這里。
“走！”
趙秀娥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分家已經(jīng)完了——那些她沒聽見的爭吵、算計、討價還價，都已經(jīng)塵埃落定。
**趙秀娥一手抱著鐵蛋，一手拽著她胳膊往外拖，邊走邊哭：
“江建國！你個窩囊廢！你就分吧，以后你就一個人過，我們娘仨走。”
江小禾被拽得踉蹌，回頭看了一眼父親。
江建國拄著一根木棍，艱難地站了起來，村會計還好心的扶了一把。
過后，又把起草的分家協(xié)議，交給他過目。
**頭摁了手印，江建國也摁了手印。
“嬸子，你也摁一個吧。”會計又將協(xié)議遞給**太。
**太錯愕：“我摁干啥？老頭子摁了不就行了？”
村長先和會計倆對視了一眼，才嚴肅的說，“既然你們要分家，那就得分的清清楚楚的，大到房子院子，小到碗筷杯碟，那全都得分清楚了，省得以后再鬧不清。”
頓了頓，村長又格外提醒：“另外，你們二老剛才也說了，以后就跟小兒子建設過，大房這邊有事不能找你們。那么，以后你們的養(yǎng)老就全靠建設兩口子了，有事也不能再找大房。這些也全寫上了。”
會計緊跟著補了一句：“不但你們二老要摁手印，回頭等建設兩口子下班回來，也得摁了手印。畢竟這分家可還關系到你們二老的養(yǎng)老問題呢，也得他們點頭答應。”
**太忙道：“他們自然是答應的。”
這事要不是小兒子小兒媳跟他們老兩口子提，他們還想不起來呢。
村長就將協(xié)議留下：“那行，等他們下班后，摁了手印，再交一份給我。要是他們不摁，這次分家就作廢。那你們大房二房就還是一家子，建國這腿，老二這個當?shù)艿艿模偷贸鲥X幫著治——”
**太急切的打斷：“摁，他們回來就摁。”
生怕摁晚了，老大這個累贅又被丟回來，那這個家以后還有好日子過？指定被拖垮啊。
江建國將摁好手印的協(xié)議交給村長，然后沒發(fā)一言，佝僂著背，拄著棍子走了。
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看出來了，這個才滿三十的男人，好像突然間老了幾十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