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昭十二年，深秋。
金陵城的清晨帶著一股子透骨的涼意。城南烏衣巷的盡頭，有一條窄得兩人并行都嫌擠的巷子，巷子里頭藏著幾間年久失修的老房子，屋頂上的瓦片缺東少西，跟豁了牙似的。最里頭那間閣樓的窗戶糊的紙早就破了，秋風一灌進來，滿屋子嗚嗚作響。
朱明蜷縮在一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，身上蓋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，袍角還打了兩個補丁。他睜著眼盯著頭頂的房梁，房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，一只瘦巴巴的蜘蛛趴在網中央，似乎也餓得動彈不得。
"跟我一樣。"朱明心想，"都是窮鬼。"
他是太祖高皇帝朱**第***——靖江王的九世孫。
說出來嚇死人是不是？天潢貴胄，龍子龍孫，正經的皇族血脈。可惜這年頭，龍子龍孫也得吃飯。靖江王一脈傳到他這一代，早就跟普通百姓沒什么兩樣了。俸祿？別逗了。層層盤剝下來，到他手里連個零頭都不剩。去年管事的官吏跟他說，今年的宗室俸祿"暫時停發"，什么時候補發等通知。
等什么通知？等**爺通知吧。
朱明翻了個身，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，聲音之大，連房梁上那只蜘蛛都受驚跑了。他苦笑一下，從枕頭底下摸出幾枚銅錢，數了又數。
三文。
全部家當，三文銅錢。
他把銅錢揣進懷里，裹緊袍子出了門。巷子里的積水還沒干，他趿拉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走。路過隔壁王大**門口，王大媽正端著一盆水往外潑，看見他，招呼了一聲："喲，朱家小子，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，怎么瘦成這樣了？"
"減肥。"朱明面不改色，"修身養性。"
王大媽撇了撇嘴，顯然不信。
街口的米鋪已經開了門，老板錢胖子正站在柜臺后面撥算盤，噼里啪啦響得歡快。朱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終于鼓起勇氣走了進去。
"錢老板，來碗糙米。"
錢胖子抬起頭，看見他這副落魄模樣，眼珠子一轉："喲，朱公子？您可是宗室貴人吶，來來來，坐坐坐，喝茶喝茶。"
嘴上說得好聽，人動都沒動。
朱明把三文銅錢放在柜臺上："先稱一點，回頭補上。"
錢胖子看了一眼那三枚銅錢，又看了一眼朱明，臉上那種微妙的表情，像是吃了一只**。
"朱公子，我跟您說句實在話。"錢胖子壓低聲音，"這三文錢……買一碗糙米，它也不夠啊。現在糙米什么價？一斗要三十文，一碗少說也得五文。您這三文……"
"那兩文呢？"
"兩文就更不夠了。"
"……"
朱明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銅錢收回來，轉身往外走。身后傳來錢胖子的大嗓門："宗室？宗室也得吃飯吶！沒錢您上哪兒都不好使！"
街上行人來來往往，沒人多看他一眼。
朱明站在街角，望著金陵城繁華的燈火。這座城池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，秦淮河上畫舫連綿，夫子廟前人聲鼎沸，到處是綾羅綢緞、酒肉飄香。可他站在這里，窮得連一碗糙米都買不起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父親還在世的時候，雖然家里也不算富裕，但好歹有俸祿可領，逢年過節還能吃上一頓肉。父親總說："咱們朱家是龍種，龍種就該有龍種的樣子。"后來父親病故，俸祿被層層克扣，家里一天不如一天，到最后連母親看病抓藥的錢都沒有。
母親走的那天晚上，他守在床前，母親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："明兒，咱家雖窮，但你得記住，你是朱家的子孫，脊梁骨不能彎。"
朱明深吸一口氣，把翻涌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，路過一家燒餅鋪子，香味勾得他肚子又是一陣雷鳴。他趕緊加快腳步，眼不見心不煩。走過兩條街，到了一個熱鬧的路口，路口豎著一面大告示墻，上面貼滿了各種告示——招工的、尋人的、賣房的、官府通緝的，五花八門。
他的目光掃過告示墻，忽然停住了。
最右下角，貼著一張不太起眼的告示，紙還是新的，墨跡都沒干透。上面寫著：
"永安茶館誠聘說書先生一名。待遇從優，***面議。"
朱明盯著這張告示看了好一會兒。
永安茶館他知道，在城南夫子廟附近，算是中等規模的茶館。之前聽說那里的說書先生是個老頭，講了半年，聽眾從滿座講到只剩三五個人，把茶館東家氣得夠嗆，上個月把人辭了。之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，茶館生意一落千丈。
說書？
朱明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前世他是個現代文學青年，大學讀的中文系，畢業后在網文圈混了好幾年，什么類型的小說都看過，從玄幻修仙到都市異能，從歷史架空到懸疑推理，無所不包。他還特別癡迷傳統文化，詩詞歌賦、筆記小說、話本傳奇，家里光古籍就攢了三百多本。
說書？他前世連脫口秀都看了幾百場，郭德綱的相聲他能把《論夢》背下來。
可問題是，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落魄宗室。說書先生在明朝雖然不算下九流，但也高貴不到哪兒去，至少跟科舉正途比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但話說回來，他現在連飯都吃不起了，還講究什么身份？
朱明在告示前站了很久，久到旁邊一個賣菜的老大爺以為他要撕告示，過來勸了他一句："后生，這告示你撕不得，人家茶館是有規矩的。"
"我不撕。"朱明回過神來，"我就看看。"
他轉身，朝著永安茶館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幾步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告示。秋風把告示紙吹得微微翹起，像一只招手。
"說書啊……"他喃喃自語，"前世在網上寫小說沒人看，這輩子說書……應該有人聽吧？"
他不知道的是，這一步邁出去，他的人生將徹底改寫。
金陵城的午后陽光正好，街邊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黃葉。他踩著一地碎金，穿過夫子廟的牌坊，沿著秦淮河的支流往南走。河水渾濁，兩岸的柳樹已經枯黃，偶爾有幾只水鳥掠過水面，激起一圈漣漪。河邊有浣衣的婦人、挑擔的貨郎、趕驢的商販，市井氣息撲面而來。
這就是金陵，大明留都，天下繁華之地。繁華是別人的，跟他朱明沒什么關系。
永安茶館在夫子廟東側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。門面不大，兩扇木門漆色斑駁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老匾，寫著"永安"二字，字跡遒勁，看得出年頭不短。朱明站在門前，透過半掩的門往里看。茶館里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張桌子，零星坐著一兩個喝茶的客人。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女人，三十出頭的年紀，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窄袖褙子，頭發利落地挽了個髻，眉眼間帶著一股子精明干練的勁兒，正皺著眉頭撥弄算盤珠子。
這大概就是茶館東家陳三娘了。
朱明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。說實話，他現在這副模樣——衣服打補丁、鞋子露腳趾、頭發亂糟糟的，跟個叫花子也差不了多少。就這副尊容去應聘說書先生，換了誰都得犯嘀咕。
他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的功夫，里面陳三**算盤珠子啪嗒一響，像是在催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走了進去。
人生都到這步田地了，還有什么好怕的？
"這位客官，喝茶還是……"陳三娘抬頭看見他，話說到一半頓住了，大概是在評估他的消費能力。
"我不是來喝茶的。"朱明拱了拱手，"我是來應聘說書先生的。"
陳三**表情，一瞬間非常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