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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下女兒丈夫執意離婚我平靜簽字(蘇念陸明)在線免費小說_熱門網絡小說我生下女兒丈夫執意離婚我平靜簽字蘇念陸明

我生下女兒丈夫執意離婚我平靜簽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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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簡介

小說《我生下女兒丈夫執意離婚我平靜簽字》,大神“小魚”將蘇念陸明作為書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講述了:女兒出生41天,我抱著她從民政局出來,手里多了一本離婚證。陸明和他媽站在臺階上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我媽卻抱過孩子,笑著朝他們揮手:“多虧你們把我閨女甩了,你們家真是我家的貴人?!比旰?,小雨查出白血病。醫生說,親生父親配型成功率最高。我撥通那個刪了三年的號碼,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:“你女兒病了,關我們什么事?”離婚那天是個大晴天。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民政局門口的臺階,我抱著孩子從里面出來,手...

精彩內容

女兒出生41天,我抱著她從民政局出來,手里多了一本離婚證。
陸明和**站在臺階上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我媽卻抱過孩子,笑著朝他們揮手:“多虧你們把我閨女甩了,你們家真是我家的貴人。”
三年后,小雨查出白血病。
醫生說,親生父親配型成功率最高。
我撥通那個**三年的號碼,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:“你女兒病了,關我們什么事?”
離婚那天是個大晴天。
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民政局門口的臺階,我抱著孩子從里面出來,手里捏著那個綠皮本子。
我媽在臺階下面等著,看見我出來,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了。
“簽了?”
“簽了?!?br>她伸手把孩子接過去,掀開襁褓一角看了看。小丫頭睡得正香,嘴巴一動一動的,好像在夢里吃奶。
“走吧?!蔽覌屨f。
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幾步,她忽然回過頭,往民政局二樓看了一眼。
陸明正從里面出來,身邊跟著**。老**穿了一件棗紅色的開衫,頭發燙著小卷,胳肢窩里夾著一個皮包,走起路來下巴微微往上揚。
我媽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把孩子換到左手上,騰出右手,朝老**揮了揮。
“親家母!”她喊了一聲。
老**腳步一頓,扭頭看見我媽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。
我媽笑著走過去,步子不緊不慢,像逛街似的。
“蘇大姐?!崩?*先開了口,“這事兒已經辦完了,你還有什么要說的?”
我媽站定,歪著頭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陸明一眼。
“沒什么要說的。就是覺得,你們家真是我家的貴人?!?br>老**愣了一下。
陸明也愣了一下。
“多虧你們把我閨女甩了,”我媽把“甩了”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要不然她還不知道要在你們那個火坑里蹲多少年。你們這一放手,我閨女算是撿了一條命。”
老**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“你說什么呢你——”
“我說謝謝你呀。”我媽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,拍得老**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,“真的,打心眼里謝你。以后逢年過節我給你燒高香。”
說完她抱著孩子轉身就走,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響。
我跟在她后面,回頭看了一眼陸明。
他站在臺階上,臉色鐵青,嘴角抽了兩下,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。
太陽照在他臉上,我看見他太陽穴那里有根青筋在跳。
我回過頭,加快腳步跟上了我媽。
走到街角拐彎的時候,我聽見身后傳來老**尖利的嗓音:“她什么意思?她剛才那話什么意思?”
我沒聽見陸明怎么回答的。
拐過彎,那聲音就被風吹散了。
我媽把孩子遞給我,自己又摸出一根煙點上。她抽煙的樣子很兇,吸一大口,半天才從鼻子里噴出來。
“記住我今天說的話?!彼鋈婚_口,眼睛看著馬路對面,“往后不管誰問起來,你都要說,是咱們不要他?!?br>“嗯。”
“不是他不要你,是你不要他。你聽明白沒有?”
“聽明白了?!?br>她把煙灰彈在地上,用腳尖碾了碾。
“回去吧。冰箱里有排骨,晚上燉湯?!?br>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那時候小雨才四十一天。
小雨查出問題那天,***老師給我打了三個電話。
第一個我沒接到,在車間里干活,手機鎖在柜子里。第二個我接了,老師說她燒到三十九度八,讓我趕緊過來。第三個是路上接的,老師說她們已經把孩子送到市二院了。
我趕到醫院的時候,小雨躺在急診室的床上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護士正在給她抽血,**進去的時候她哭了一聲,聲音啞啞的,像小貓叫。
檢查結果出來,急診的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。
“孩子的血象不太對,我們建議做進一步檢查?!?br>“什么叫不太對?”
“白細胞異常增高,血小板偏低??赡苁茄悍矫娴拿。枰龉撬璐┐滩拍艽_診?!?br>“骨髓穿刺?”
醫生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種職業性的謹慎,好像怕說多了嚇著我,又怕說少了耽誤事。
“先辦住院吧。”
我拿著住院單從辦公室出來,靠在走廊的墻上,腦子嗡嗡的。
手機響了,是我媽。
“怎么樣了?燒退了嗎?”
“要住院?!?br>“這么嚴重?”
“醫生說要做骨髓穿刺?!?br>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“我馬上過來?!?br>我媽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,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,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毛巾、牙刷、保溫杯。
“晚上我在這兒陪,你回去睡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讓你回去你就回去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我沒走。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骨穿,第三天出結果。
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。
主治醫生姓楊,四十多歲,說話慢吞吞的,每句話之間都要停頓一兩秒。
“化療可以控制,但要根治,得做骨髓移植。”
“用誰的骨髓?”
“親屬配型的成功率最高。父母是首選?!?br>我媽站在旁邊,手里的保溫杯越攥越緊。
“先給孩子爸爸打個電話吧。”楊醫生說。
我沒說話。
我媽也沒說話。
走廊里有人在拖地,拖把撞在墻角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我去打。”我媽把保溫杯塞到我手里,轉身往外走。
“媽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過頭。
“我自己打。”
我拿著手機走到樓梯間。那個號碼我**快三年,手指落在屏幕上,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摁下去,摁到最后一個的時候停住了。
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,不動就滅了。
我在黑暗里站了幾秒鐘,把最后一個數字摁了下去。
電話響了。
一聲。
兩聲。
三聲。
“喂?”
那個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,**我腦子里某個落了灰的鎖孔里,咔噠一聲,把我不愿意想起來的事情全都擰開了。
“是我,蘇念?!?br>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掛了。
然后他說話了,聲音里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,像是笑,又像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“你終于想起我來了?”
我攥緊手機。
“孩子病了,需要你捐骨髓。”
電話那頭又安靜了。
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。
我聽見**里有電視的聲音,有人在換臺,一個女聲在問“誰呀”。
然后陸明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壓得很低,大概是把話筒捂住了。
“什么???”
“白血病?!?br>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蘇念,你開玩笑吧?”
“我不開玩笑。孩子在市二院血液科,剛確診,需要配型。醫生說父母是最合適的供體,你能不能來一趟?”
“來一趟?”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“你知道我在哪兒嗎?我現在在江城,你讓我跑到青平去抽骨髓?”
“我可以給你出路費——”
“路費?”他笑了,“蘇念,你是不是忘了咱倆離婚了?三年前你抱著孩子走得那么硬氣,現在找我干嘛?”
我靠在樓梯間的墻上,墻磚冰涼,涼意從后背一直滲到胸口。
“我沒忘。是孩子需要你,不是我。”
“有區別嗎?孩子是你帶走的,撫養權也是你的,當初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,各不相干?!?br>“陸明?!?br>“干嘛?”
我咽了一口唾沫。嗓子干得發疼。
“算我求你?!?br>這句話從嘴里出來的時候,我覺得有什么東西碎掉了。好像是牙,又好像是骨頭,反正在身體里面咔的一聲,碎了。
電話那頭沒說話。
電視的聲音也沒了。大概是有人把電視關了。
然后一個女人的聲音直接貼了上來,離話筒很近,像是把臉湊過來了。
“蘇念是吧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陸明現在妻子,我叫周婉。你有事說事,別在這兒賣慘?!?br>“我沒有賣慘。我女兒需要配型,陸明是親生父親,配上的概率最大。只需要來抽個血,做個檢查——”
“你女兒關我們什么事?”周婉打斷我,“你跟陸明都離婚三年了,孩子是你非要帶走的,現在病了想起來找我們了?當初凈身出戶的骨氣哪去了?”
“你讓陸明接電話。”
“他不想跟你說話。我替他回答你,不行。我們有自己的家庭,有自己的孩子。你那邊的事自己解決?!?br>“周婉——”
“還有,別再打這個電話了。我們換號挺麻煩的。”
電話掛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顯示三分四十七秒。
我在樓梯間里站了一會兒。
聲控燈又滅了。
黑暗里,我把那三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賠錢貨。
當初在產房門口,陸明**媽說的那句話忽然從腦子深處翻了上來。老**站在走廊里,拿著*超單子,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又看,然后把單子往陸明手里一塞。
“又是丫頭。蘇念那肚子,白長了。”
陸明站在旁邊,一個字沒說。
一個字沒說。
**媽罵我肚子里出來的是賠錢貨,他一個字沒說。
我在黑暗里蹲下來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。
是我媽發來的消息。
“打通了嗎?”
我盯著那三個字,不知道怎么回。
聲控燈忽然亮了。有人從樓上下來,皮鞋踩在臺階上,一步一步,節奏沉穩。
那人走到我面前停下來。
“姑娘,你沒事吧?”
是個穿白大褂的老頭,頭發花白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。他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,彎下腰來看我。
“沒事?!蔽艺酒饋?,“燈壞了,我歇會兒。”
老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么,繼續下樓了。
我回到病房的時候,我媽正在給小雨擦臉。小雨睡著了,嘴巴微微張著,眼睫毛又長又翹,在燈光下投出兩小片陰影。
我媽看了我一眼,沒問電話的事。
她把毛巾擰干,搭在床頭柜上。
“明天我去配型?!?br>“媽,你年紀大了——”
“我年紀大了也是她親外婆?!?br>她拉開折疊床,把枕頭拍了拍,背對著我躺下去。
“關燈?!?br>我把燈關了。
黑暗里,我媽翻了個身。
“他要是不來,你也別難過。咱不求他第二遍。”
我沒說話。
窗外的走廊燈透過窗簾縫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。
我**背影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山。
第二天我沒去上班。
車間主任打電話來問,我說孩子住院了,請幾天假。主任沉默了一會兒,說行,你忙你的,活兒我讓別人頂。
我媽一大早就去抽血做配型了。
抽完回來,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按著胳膊上的棉球,臉色不太好。
“結果要幾天?”
“楊醫生說三天?!?br>她點點頭,把棉球扔進垃圾桶。
“我去買早飯,你看著小雨?!?br>她走了以后,我坐到小雨床邊。她剛做完第一次化療,吐了一夜,這會兒睡得沉沉的。頭發散在枕頭上,有幾根落在她臉上,我伸手輕輕撥開。
她的額頭很燙。
護士來量體溫,三十八度五。
“化療后發燒是正常的,別太擔心?!?br>我點點頭。
三天后配型結果出來了。
楊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,把報告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鏡。
“***的配型是半相合,可以用,但排異風險比較大。”
“有多大?”
“百分之四十左右。如果是親生父親,全相合的概率更高,排異風險會降到百分之十以下。”
我盯著報告上那些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。
“還是盡量聯系孩子父親吧?!睏钺t生說,“為了孩子?!?br>從辦公室出來,我看見我媽站在走廊盡頭,靠著窗戶,正在抽煙。
她戒煙好幾年了。
我走過去,她把煙掐了,轉過頭看著我。
“怎么樣?”
“半相合,能用。”
“那就是能用?!彼逼鹧?,“什么時候移植?”
“風險比較大。醫生還是想讓我再聯系陸明。”
她沒說話,把掐滅的煙頭扔進垃圾桶。
“媽,我再打一次試試?!?br>“不用?!彼∥?,“我去?!?br>“媽——”
“我說了我去?!彼砷_手,理了理衣服領子,“你把地址給我?!?br>“你在家看著他——不是,你在醫院陪小雨。我自己去。”
我沒有給她地址。
她也沒再問。
第二天一早,她出門了。
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三年沒見她穿過了。那件大衣還是我結婚那年給她買的,百貨大樓打折,三百多塊錢。她試穿的時候對著鏡子照了半天,說太貴了退了吧。我說不退,你穿著好看。
她穿著那件大衣出門的時候,我站在病房窗口往下看。
她從住院部大門出來,走到公交站臺,背挺得筆直。
公交車來了,她上車。
車開走了。
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那天我打了無數個電話。
她沒接。
到了傍晚,她回來了。
大衣上蹭了一塊灰,左邊膝蓋的位置。頭發也有點亂,幾縷碎發從馬尾里散出來。
她進來以后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,出來的時候臉上濕漉漉的,眼睛有點紅。
“媽——”
“明天他過來抽血?!彼轿遗赃?,從包里掏出保溫杯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,“陸明答應配型了?!?br>“他怎么答應的?”
“我跟他說了孩子的情況。他同意了。”
“就這樣?”
她蓋上保溫杯的蓋子,擰緊。
“就這樣?!?br>我看著她膝蓋上那塊灰,忽然明白了。
她從公交站臺下來以后,那一路是怎么走的。她是怎么找到陸明公司的。她是怎么跟他說的。
她是怎么跪下去的。
我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“媽,你是不是給他跪了?”
她想把手抽回去,我沒松。
“說話啊。”
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發抖。
然后她不抽了。
“跪了就跪了。”她看著窗外,聲音很平,“我活到這個歲數,跪天跪地跪爹娘,不差他一個。”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亮起來,橘**的光透過窗玻璃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她轉過頭看著我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要笑。
“只要能救小雨,給你跪也行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洗手間里開著水龍頭哭了很久。
水嘩嘩地流著,蓋住了所有聲音。
陸明是第二天下午來的。
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,我正在給小雨喂水。他站在門口,沒進來,手插在褲兜里,眼神在病房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小雨身上。
小雨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繼續喝水。
她不知道那是誰。
陸明清了清嗓子。
“配型在幾樓?”
“三樓?!?br>他轉身走了。
周婉跟他一起來的,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著一只小挎包,臉上的妝畫得很厚,嘴唇涂得鮮紅。她往病房里瞟了一眼,跟我對了一下目光,然后很快移開了。
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,走進來放在床尾的柜子上。
“這是保證書,你簽一下?!?br>我拿起來看。
上面寫著:
一、骨髓捐獻后,蘇念及女兒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聯系陸明。
二、女兒改姓,不得姓陸。
三、此事過后,雙方再無瓜葛。
我抬頭看她。
“字簽了,他就去抽血。”周婉把一支筆放在保證書旁邊,“不簽,我們馬上走?!?br>小雨又抬頭看了周婉一眼。
“媽媽,這個阿姨是誰?”
“不認識?!蔽野驯WC書翻到最后一頁,拿起筆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寫得很難看,手有點抖。
周婉把保證書拿起來看了看,折好塞進包里。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,“你也別覺得委屈。你女兒這條命,是我們給的。記住就行。”
她踩著高跟鞋走了,嗒嗒嗒的聲音在走廊里拖了很長。
陸明抽完血就走了,沒再進病房。
走之前他在護士站填了一張表,護士讓他留****,他寫了周婉的電話。
“打這個。”
然后他們倆就進了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之前,我看見陸明伸手去按樓層,周婉在旁邊說了一句“這地方真晦氣”。電梯門合上了。
我媽端著一碗粥從茶水間出來,跟我一起站在走廊里,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?!?br>她把粥遞給我。
“喂孩子吧。涼了就不好喝了?!?br>配型結果一周后出來了。
全相合。
楊醫生在辦公室里翻著報告,難得笑了一下。
“這結果不錯。準備移植吧。”
移植手術定在半個月后。
那半個月里,小雨又做了一次化療。頭發掉光了,小臉瘦得只剩巴掌大,眼窩凹下去,顯得眼睛特別大。
她問我:“媽媽,我的頭發還會長出來嗎?”
“會的?!?br>“什么時候?”
“等你病好了就長出來了。”
“那我病什么時候好?”
“快了。”
她把我的手拉過去,貼在自己臉上。手心能感覺到她的顴骨,小小的一塊,硌得慌。
“媽媽,你以前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。他現在回來了嗎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是在問前兩天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。
“那不是爸爸。那是醫生。”
“哦?!彼A艘幌卵劬Γ澳莻€阿姨呢?”
“那個是醫生的朋友?!?br>她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她大概知道我在騙她。她三歲,化療的**進去都不怎么哭了,她能看懂大人的表情,能聞出**的味道。
但她什么都沒說。
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。
手術那天,陸明來了。
一個人來的,周婉沒跟著。
他在手術室外面等著,坐在走廊另一頭的椅子上,跟我隔了大概十幾米遠。
他從頭到尾沒有跟我說一句話。
護士拿了一份文件讓他簽,他接過去看了兩眼,簽了,遞回去。
兩個小時后,護士推著病床出來。
“手術順利,先回病房觀察?!?br>我跟著病床往回走,走到拐角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走廊那頭的椅子上已經沒人了。
陸明走了。
好像他來這一趟,就是簽了個到,打完卡就可以下班了。
我媽在病房里等著,看見病床推進來,站起來的時候腿磕到了床沿,她好像沒感覺到疼,直接湊過去看小雨。
“臉色好多了。”她說。
小雨還沒醒,躺在白色的床單上,小臉確實比之前有了點血色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床邊守了一夜。
凌晨三點多,小雨醒了,迷迷糊糊叫了一聲“媽媽”。
我把臉湊過去。
“媽媽在?!?br>“我渴。”
我倒了一杯溫水,用棉簽蘸著潤她的嘴唇。她*了兩下,又睡著了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這是她生病以來,我睡得最少的一夜。
也是睡得最踏實的一夜。
陸明蹲在咖啡廳門口的花壇邊上抽煙。
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鐘,他沒看見我。我從天橋底下走過去的時候,正看見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,站起身來掏出手機撥了個號。
我的手機在他撥完三秒以后震了。
“你在哪呢?”
“過馬路?!?br>我把電話掛了,走到花壇邊上。他換了件衣服,穿的是件夾克,拉鏈拉到胸口,里頭還是件襯衫。
“你遲到了。”他說。
“沒遲到,你看表。”
他真看了,看完把手機往兜里一揣,上下打量我一眼。
“你這幾年瘦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住原來那地方?”
“搬家了?!?br>“搬哪了?”
“你問這個干嘛?”
他笑了一下,不是真笑,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隨便問問?!?br>我們進咖啡廳,他坐我對面,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這什么?”
“你不是說要照片嗎。”
我拿過來打開。
里頭是幾張照片。我媽跟一個男人在餐廳吃飯,我媽穿了一件旗袍,大紅色的,她從來沒跟我提過。對坐的男人五十多歲,西裝,頭發往后梳,吃相很好。
我媽在笑。
“這男的誰?”我問。
“你不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
“陳遠,做房地產的。”陸明把照片從我手里抽回去,對著光看了看,“**沒提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怪了?!彼颜掌畔拢鋈粵_我眨了眨眼,“你說**都多大年紀了,還穿旗袍——”
“你找人查她?”
“沒查?!彼笠豢浚熬褪顷P心關心。”
“你跟蹤她?!?br>他沒說話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喝完把杯子擱桌上,抬起眼看我。
“蘇念,我這次來不是跟你吵架的?!?br>“那你把照片給我。”
“照片給你可以?!彼D了頓,“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我沒接話。
“一個月讓我見孩子兩面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身子往桌前一靠,壓低聲音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以前是我錯。我媽怎么說,我就怎么聽,糊涂。現在我跟周婉也離了——你知道吧?”
“不知道?!?br>“離了?!彼f這兩個字的時候,眼睛里有點說不清的痛快,“她生了個閨女,老**天天鬧,跟當年一模一樣。”
他把“跟當年一模一樣”這幾個字說得特別輕。
“所以你現在想見女兒了?”
“對。”
“你當初說她是什么?”
他臉色變了變。
“那是氣話——”
“我問你,你說她什么了?”
他不說話了。
我站起來,把包拿上。
“一個月見兩次,可以。不用你出撫養費,不用你給錢,你按時來,準時走,別把孩子嚇著就行。就一條——你以后不許找人跟蹤我媽?!?br>他也站起來。
“行?!?br>“還有,”我看著他,“那些照片,你要是留了底——”
“沒有。都在那個信封里。”
我拿起信封塞進包里,轉身就走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叫了我一聲。
“蘇念。”
我回頭。
他站在桌邊,手插在兜里,臉上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“你跟那個姓陳的說說,別以為有點錢就了不起?!?br>我沒回話,推門出去了。
外頭太陽很大,曬得馬路上熱氣直晃。
我把信封從包里拿出來,又抽了一張照片出來。
我媽在笑。
她多久沒這么笑過了?
我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有一個日期,用圓珠筆寫的。
去年十二月七號。
大半年了。
她每個禮拜四說出去跟老姐妹打牌,原來是去見他。
我把照片放回去,塞進包的最里層,靠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車。
一輛白色轎車從我面前過去,開得很慢。車窗沒關,我看見陳遠的臉。
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。
車沒停,拐了個彎就沒了。
我媽正在熬中藥,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咔咔響。廚房里一股子苦味,她戴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,用筷子攪了攪鍋里的藥渣。
我把信封放在飯桌上。
“媽,這男的誰?”
她回頭看了一眼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然后繼續攪。
“你翻我東西?”
“不是我翻的。陸明找人跟著你拍的?!?br>她把筷子擱在鍋沿上,關了火,把砂鍋端下來放在隔熱墊上。做完這些,她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,才走到桌邊坐下來。
“給我看看。”
我把照片推過去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照片放下,抬頭看我。
“你想問什么?”
“他是誰?”
“陳遠?!彼f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沒有什么起伏,“大學時候認識的?!?br>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分了。”
“分了三十多年,現在又找回來了?”
她沒說話,站起來去廚房把藥倒進碗里,端過來放在桌上晾著。熱氣從碗口往上冒,她隔著熱氣看著我。
“他老婆死了,來找我的?!?br>“找你干嘛?”
“說想補償我。”
“補償什么?”
她笑了一聲。那一笑很短,嘴角剛彎起來就收回去了。
“補償他當年甩了我?!?br>我看著她。
她把藥碗轉了轉,低頭吹了兩口氣。
“當年他家里給他定了一門親,對方家里是做生意的,有錢。他跟我斷了,娶了那個女的。就這么回事?!?br>“就這么回事?”
“你還想聽什么?”她抬起眼,眼睛里亮亮的,不知道是蒸汽熏的還是別的什么,“想聽我當時怎么鬧的?寫了好幾封信去他家,有一封落在他未婚妻手里,人家當眾念了。我書念不下去了,退學。后來嫁給**,生了你。完了?!?br>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**走了。我一個人把你帶大。再后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旗袍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件旗袍。你什么時候買的?”
她怔了一下。
“去年秋天。”她說,“跟王姐逛街的時候買的。”
“不是跟他見面的時候買的?”
她看著我,眼神忽然變了。
“他第一次約我吃飯,我就買了?!彼f,“我年輕時候就想要一件那樣的旗袍。一直沒舍得買。”
她把藥碗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“涼了,喝吧?!?br>我端起碗,苦味沖進鼻子里,眼淚差點被熏出來。
“媽。”
“嗯?!?br>“你還怨他嗎?”
她站起來,把圍裙從椅背上拿起來抖了抖,掛回廚房門后的鉤子上。掛完以后她站在廚房門口,背對著我。
“怨了好多年。”她說,“后來他頭發白了,背也駝了,站在我面前說對不起?!?br>她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忽然就不怨了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走到水池邊上,把砂鍋里的藥渣倒進垃圾桶里,打開水龍頭沖鍋。水聲嘩嘩的。
“你該怨的還是得怨?!蔽艺f。
她沒回頭。
“怨誰?”
“怨陸明?!蔽艺酒饋?,“你跪他那事,我這輩子都記著。”
水流聲停了。
她把砂鍋放進碗柜里,關上柜門,轉過身來靠在灶臺上。
“你別老記著這個?!?br>“不記著不行?!?br>“那我跪都跪了,你還能跪回去?”
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過來把桌上的照片收起來,放進裝藥的塑料袋里。
“藥要按時喝。涼了再熱,別喝冷的?!?br>“你跟他現在什么關系?”
她走到客廳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沒什么關系。吃了五六次飯,看過一次電影。他讓我嫁給他,我沒答應。”
“為什么沒答應?”
“因為你說得對。有些人,該怨的還是得怨?!?br>她轉身出去了。
客廳里傳來電視**開的聲音。新聞聯播的片頭曲。
我坐在廚房里,把剩下的半碗藥喝了。
苦得發麻。
陸明站在病房門口。
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,扣子扣錯了一粒,領口歪到一邊。兩只眼睛紅紅的,全是血絲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小雨正在睡覺,被子蓋得整整齊齊。
“你出來?!彼麤_我抬了抬下巴。
我走到門口,沒出去,手搭在門框上擋住他的視線。
“干嘛?”
“周婉跟我離了?!?br>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說過了?!?br>他愣了一下,抬手揉了揉眼睛,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。
“什么時候說的?”
“咖啡廳那天。”
“哦?!彼吭陂T框上,呼出來的氣有股酒味,“對,我說過。我想起來了?!?br>“你來干嘛?”
“我想見孩子?!?br>“現在不行。她睡了?!?br>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不行。”
他把頭往旁邊一歪,越過我的肩膀往里看。小雨翻了個身,臉朝里了。
“頭發還沒長出來。”他說。
“化療掉的,才剛開始長。”
他盯著小雨看了好一會兒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蘇念?!?br>“嗯?!?br>“我后悔了。”
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我靠在門框上,看著走廊盡頭的護士站。護士正在往電腦里輸入什么,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當年聽我**?!?br>走廊里有個病人推著輸液架走過去,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響。
“你知道我媽怎么跟我說的嗎?”他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,“她說,一個女人要是連兒子都生不出來,娶回家有什么用?!?br>“你當時覺得這話沒毛病?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問你呢。”
“我當時覺得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她是我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東西壓下去。
“陸明,你四十歲的人了。你到現在還在說‘我媽怎么怎么’?!?br>“我知道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我打斷他,“三年前我在產房里,**在外面說賠錢貨,你站在旁邊一個字沒說。三年后我找你救你親閨女,你老婆說關她什么事,你也是一個字沒說。”
他把頭低下去,一只手撐在門框上,手指關節泛白。
“你現在跟我說你后悔了?!蔽倚α诵?,“你后悔,是因為周婉也生了閨女,老**又鬧了。你不是后悔當年對我不好,你是后悔自己又栽一次跟頭?!?br>他抬起頭,眼眶里全是紅的。
“你說得對?!彼ぷ訂×?,“我是活該。但是蘇念——”
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你給我一次機會。咱們復婚。我把小雨當親閨女養——”
“她本來就是親閨女?!蔽野迅觳渤槌鰜恚澳氵B這個都忘了?!?br>他的嘴張著,愣在那里。
小雨在床上動了一下,大概是聽見了動靜。她迷迷糊糊轉過臉,睜開眼睛看見陸明,嚇得尖叫了一聲,整個人縮進被子里。
“媽媽!”
我轉過身去,把被子掀開一點,摸到她的臉。
“不怕,媽媽在。”
陸明從門口走進來,步子有點踉蹌。
“小雨,爸爸來看你了——”
“你站住。”我轉過身,伸手指著他,“不許過來?!?br>“她是我女兒——”
“你嚇到她了。”
小雨在我身后縮成一團,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下擺。她的手很小,攥起拳頭來只有核桃那么大。
“小雨,你看看爸爸,爸爸來——”
“滾。”
陸明整個人僵在那里。
護士站的護士聽見動靜,快步走過來,探頭往里一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沒事。”我說,“有人走錯房間了。”
護士看了陸明一眼,大概也聞到了酒味。
“先生,這里是兒童病區,你要是找人就去護士站問問。別打擾病人休息?!?br>陸明站著沒動。
我看著他。
他就那么站在病房中間,襯衫扣子扣錯了,眼睛紅紅的,像個走丟了的小孩。
“還不走?”我說。
他嘴唇動了幾下,好像要說什么。
然后他轉身走了。
護士跟在他后面,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才回來。
“你認識他?”護士問我。
“不認識?!?br>她把門帶上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小雨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。
“他走了嗎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為什么來?”
“走錯門了。”
她把臉貼在我肚子上,聲音悶悶的。
“媽媽,我討厭他。”
我沒說話,用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后背。
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**的傳票是快遞送來的。
我簽收的時候,快遞員還讓我在屏幕上寫了名字。電子筆戳在屏幕上,筆跡歪歪扭扭的。
我媽站在旁邊,把傳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他要爭撫養權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憑什么?”她把傳票往桌上一拍,“三年沒管過孩子一天,現在說要爭撫養權?”
“他有錢。”我說,“請了律師?!?br>我媽不說話了。
**那天是個陰天。
**的走廊里有一股潮味,地磚上印著鞋底的灰印子,一道一道的。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,頭發扎起來,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多小時。
陸明來了,身邊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,戴著領帶,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那個律師我見過。當年離婚協議就是他起草的。
陸明從我面前走過去,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律師替他拉開法庭的門,他走了進去。
我媽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“別怕?!?br>我點點頭。
法庭不大。
法槌敲響的時候,那個聲音在房間里彈了一下,像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杯。
陸明的律師先說話。
他說了很多。說陸明有穩定收入,有房產,能給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環境和教育條件。說我收入低,住在出租屋里,連個像樣的學區都沒有。
他從公文包里拿出文件,一張一張擺在法官面前。
“我方當事人的經濟能力遠超原告,能夠為孩子提供更優越的成長條件,這是不爭的事實?!?br>法官聽完,轉頭看我。
“被告有什么要說的?”
我站起來。
“法官,我想問他一個問題。”
法官點了點頭。
我轉向陸明。
“你女兒叫什么名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法庭里安靜了幾秒鐘。
“小雨。”他說。
“全名呢?”
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蘇……蘇小雨。”
“出生日期?!?br>“三年——三年前的——”他看了律師一眼,律師剛要開口,我打斷他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——”
“多少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從她出生到現在,多少天?!?br>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被告,請圍繞撫養權問題陳述?!?br>“我就在說撫養權的問題?!蔽铱粗懨?,“你不知道她的小名是什么時候改的,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叫媽媽,不知道她第一顆牙是哪天掉的,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,不知道她對什么過敏。她發高燒的時候你沒抱過她,她做化療的時候你沒陪過她,她頭發掉光了你沒看見過?!?br>陸明張了張嘴。
“你現在說要撫養權?!蔽铱粗址鲈谧姥厣希澳銘{什么?”
“憑我是她父親——”
“父親不是一張親子鑒定報告。父親是凌晨四點抱著發燒的孩子往急診室跑,是把魚刺一根一根挑干凈再喂到孩子嘴里,是孩子做骨穿的時候把手給她咬著?!?br>我的聲音在法庭里有點回音。
沒人說話。
陸明的律師站起來,清了清嗓子。
“被告的情緒可以理解,但法庭講究的是客觀條件——”
我打斷他。
“陸明,**當年在產房門口說的話,你聽到了嗎?”
他看著我,臉色發白。
“她說的什么?”
律師站起來:“反對!這與本案無關——”
“你聽到了?!蔽叶⒅懨?,“你聽到了,你站著沒動。現在**又鬧著讓周婉生兒子,周婉也走了。你又回頭來找我們。”
陸明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慢慢收緊。
“蘇念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有一次,不聽***?”
法槌響了。
“休庭。”
陸明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,被椅子的扶手絆了一下,整個人趔趄了一步。律師扶了他一把。
他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說的那個骨穿……”
我沒有轉頭看他。
“你看到小雨手上那個針眼了吧。”
他不說話了。
“那個就是。”
他走了。
走廊里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后被**的大門關在了外面。
我媽從旁聽席上站起來,走到我身邊。
“你剛才說得挺好的?!?br>我沒說話。
她把我的手拿起來,攥在她手心里。她的手又干又熱,像一張砂紙。
“走吧?!?br>走出**大門的時候,天色暗下來了。云層壓得很低,灰色的,厚厚的一層,像一床舊棉被蓋在頭頂。
我手機震了一下。
陸明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骨穿什么感覺?”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。
沒回。
陸明發來的照片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是剛收到的時候,我在車間里,機器轟隆隆響,我趁組長不注意,躲在貨架后面點開的。
照片里是我媽,穿著那件**袍,坐在一張圓桌旁,對面是陳遠。桌上擺著菜,紅燒魚、白灼蝦,還有一瓶紅酒???*是家挺貴的餐廳,桌上的餐巾疊成了天鵝的形狀。
第二遍是下班以后,我在公交車上又打開看了一次。
這次我放大了照片,一點一點地看。我**眉毛畫過,嘴唇也涂了口紅。旗袍領口的盤**得整整齊齊,手腕上戴了一塊表,不是她平時戴的那塊電子表。
那塊表看起來不便宜。
第三遍是在出租屋里,燈關了,小雨睡了,我一個人坐在馬桶蓋上。
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點。
我媽在笑。這個笑跟上次咖啡廳那批照片里的笑一樣。眉眼是松的,像一塊揉了很久的面團,軟軟地攤開。
手機又響了。
陸明打了電話來。
“照片看到了?”
“你想干嘛?”
“不想干嘛。就是給你看看?!彼穆曇袈犉饋肀壬洗吻逍讯嗔耍?*也安靜,大概是一個人在家,“**跟陳遠的關系,你知道多少?”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?”
“我想說的是,**也不是什么白蓮花。當年給有婦之夫寫情書,被人家未婚妻當眾念出來,書念不下去了退的學。你說這事兒要是傳出去——”
“陸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查她查多久了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一個多月吧。”他說,“從咖啡廳那次之后,我找的人就沒斷過?!?br>“你花多少錢查這些?”
“你別管多少錢。”他的語氣里有一點得意,像小孩藏了一手牌,終于翻出來了,“蘇念,我就直說了。你要是不答應復婚,這些東西我就發出去。陳家現在在青平也是有頭有臉的,**跟他的事傳開了,難堪的不光是**?!?br>我攥著手機,大拇指摁在音量鍵上,摁得指甲蓋發白。
“你還查了什么?”
“情書?!彼f,“三封。我找人從陳家老宅翻出來的。***筆跡,寫的那些話,嘖嘖。”
“你念一句我聽聽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念啊?!?br>“蘇念——”
“你不好意思念?”我靠在馬桶水箱上,冰涼的陶瓷貼著后背,“你做了這么多臟事,念一句都不好意思?”
“你別逼我。”
“我沒逼你。這些是你自己查的,照片是你拍的,情書是你翻的。從你找人跟蹤我媽那天起,你就想好了要拿這個逼我。對不對?”
他沒說話。
“陸明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復婚?!彼f,“孩子回來,你也回來。咱們一家三口重新開始?!?br>“你要復婚,就拿這些照片威脅我?”
“是你逼的!”他忽然提高了聲音,“我求過你,我跪過你,你正眼看過我一眼嗎?”
“你跪我是因為你喝多了?!?br>“我沒喝多!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我說,“你那天渾身酒味,襯衫扣子都扣錯了。你連跪都沒跪穩?!?br>電話那頭傳來他呼吸的聲音,很重,一下一下的。
“蘇念,我不跟你吵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,“明天晚上八點前給我答復。答應復婚,這些東西我就當沒查過。不答應——”
他沒說完,把電話掛了。
我把手機放在洗手臺上。
屏幕的亮光慢慢暗下去,最后黑了。
我在馬桶蓋上又坐了一會兒。
然后站起來,打開水龍頭,用涼水洗了一把臉。
鏡子里的人臉色發黃,眼底下兩團烏青。
我從衛生間出來,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。小雨踢了被子,一條腿伸在外面,腳丫子涼涼的。我把被子給她拉上,把她的腳塞回去。
她翻了個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。
我坐在床邊看著她。
窗外有野貓在叫,叫了兩聲停了。
我拿起手機,翻了翻通訊錄,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。
那是我媽當年一個老同學的,姓趙。
我打了一段字,又**。又打,又刪。
最后只發了四個字。
“趙姨,在嗎?”
過了大概十分鐘,她回了。
“念兒?這么晚了啥事?”
“想問您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陳遠?!?br>趙姨那邊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閃了很久。
最后回過來一句話。
“你怎么想起來問他了?”
趙姨跟我約在縣醫院旁邊的餃子館。
她比我媽大幾歲,退休前在縣中教書,教了一輩子語文。頭發燙著小卷,戴一副銀邊老花鏡。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,點了一盤酸菜餡餃子。
“陳遠這個人,”她夾了一個餃子,在醋碟里蘸了蘸,“你想聽好的還是壞的?”
“都聽?!?br>她把餃子整個塞進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好的是,**年輕時候跟他好過。那時候**是我們班最漂亮的女生,又活潑又能干,迎新晚會上唱了一首歌,把臺下男生迷倒一**?!?br>“什么歌?”
“《絨花》?!壁w姨放下筷子,“我現在還記得。她穿了一件白襯衫,扎了個馬尾辮,站在臺上開口一唱,臺下鴉雀無聲?!?br>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壞的就是,陳遠家看不***。陳遠**在縣城開了好幾家五金店,家里有錢。**眼睛長在頭頂上,覺得**就是個鄉下丫頭,配不上他們陳家?!?br>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陳遠**托人介紹了秦家,做建材生意的,門當戶對。秦家那個姑娘叫秦慧,長得倒是一般,勝在能說會道,把陳家老**哄得團團轉?!?br>趙姨說到這里頓了一下,把眼鏡拿起來又放下。
“**那會兒犯傻。她覺得陳遠是被逼的,不是真心的。她就寫信——不是一封,好幾封。寫什么我也不知道,大概就是求他不要拋棄她之類的。有一封信寄到了秦家,秦慧拿著信跑到學校來找**。在女生宿舍樓下,當著幾百號人把那封信念了出來。”
她把茶杯擱下,手在桌子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“**第二天就辦退學了。后來再沒見過陳遠?!?br>“三十多年沒見?”
“沒有?!壁w姨搖頭,“直到去年。陳遠老婆死了,他托人到處找**。找到我這兒的時候,我一開始沒搭理他。他來了好幾趟,說想當面給**道個歉。我看他頭發白了,腰也不好,想想算了,就把***電話給他了?!?br>我聽完沒說話,把碗里的餃子湯喝干凈。
“念兒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“陸明在查我媽?!?br>趙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他查這個干嘛?”
“他想用這些逼我復婚。”
“這個**?!壁w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旁邊桌的人扭頭看了我們一眼。她壓低聲音,“他手里有什么?”
“照片,還有當年我媽寫的信?!?br>“信?”趙姨瞪大眼睛,“那些信怎么到他手里的?”
“他說從陳家老宅翻出來的?!?br>趙姨皺著眉頭想了半天,忽然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陳家老宅都拆了好幾年了,拆之前東西都搬走了。那些信……”她瞇起眼睛,“可能是秦家那邊留的底。秦慧那個人,最喜歡留這些把柄?!?br>“秦慧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”趙姨嘴角撇了一下,“離婚好多年了,一個人住。你要是想找她,我可以給你地址。”
我搖頭。
“我不找她。我找陳遠。”
趙姨看了我一眼。
“找他要那些信?”
“不是?!蔽艺酒饋?,把賬結了,“找他幫一個忙?!?br>趙姨站起來拉住我的手。
“念兒,**這個人,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你。她去給陸明下跪的事,后來跟我說了,說的時候哭了一夜?!彼o了我的手,“你要是去找陳遠,別讓**知道?!?br>“知道了?!?br>我走出餃子館。外頭下起了小雨。
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,雨停了。
路面上積水反著光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站在大廈門口,仰頭看了一眼。整棟樓都是深藍色的玻璃幕墻,陽光照在上面,晃得人眼暈。大門是旋轉的,金色的邊框,擦得锃亮。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安,腰上掛著對講機,正在用一塊白布擦玻璃門上的水漬。
我走進去。
大堂的地板是大理石的,皮鞋踩上去聲音很脆。前臺坐著兩個姑娘,一個在接電話,一個抬頭看我。
“**,請問找誰?”
她化著淡妝,頭發盤在腦后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襯衫領子熨得筆挺,胸口別著一塊工牌,上面寫著“周曉 前臺接待”。
“找陳遠?!?br>“請問有預約嗎?”
“沒有?!?br>她的嘴角還是保持著那個弧度,不往上也不往下,像用尺子量過的。
“不好意思,陳總今天的時間已經排滿了。您可以留個****,我幫您預約——”
“你告訴他,我是林秀的女兒。我叫蘇念?!?br>周曉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不長,大概就一兩秒。她把我的臉、衣服、鞋子都掃了一遍。我穿的是車間的工作服,胸口印著廠名,褲腳上還有機油濺的黑點子,洗不掉的那種。
她把電話拿起來,按了一個鍵。
“陳總,樓下有一位蘇念女士,說是林秀的女兒。”
她聽了一會兒,把電話掛了。
“陳總請您上去。二十八樓,出電梯右轉?!?br>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。
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。
六。
十。
十八。
二十五。
二十八樓到了。叮的一聲,門開了。
走廊很長,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墻上掛著幾幅畫,看不懂是什么,全是色塊,灰的白的藍的,像打翻的調色盤。
走廊盡頭是一扇深棕色的門。門沒關嚴,留著一條縫,里面透出暖**的光。
我走到門前,抬手敲了一下門框。
“進來?!?br>我把門推開。
辦公室很大。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墻,從二十八樓看出去,半座城市都在腳底下。窗邊擺了一張很大的辦公桌,上面堆著文件、兩部電話,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。
陳遠坐在桌后面。
他大概五十六七歲,身材保持得不錯,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,袖口挽到手腕。頭發往后梳,鬢角白了大半。
他站起來,繞到桌前,向我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很長,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凈。掌心干燥溫熱。
“你就是蘇念?”
“是?!?br>他松開手,往后退了半步,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。那目光不讓人難受,像是大人看孩子,帶著一點溫和的好奇。
“坐?!彼噶酥笇γ娴囊巫?,“喝水還是茶?”
“不用了。我說完就走?!?br>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,雙手交叉擱在桌上。窗外有鳥飛過,影子從桌面上掠過去。
“說吧?!?br>我坐在他對面,把手放在膝蓋上。
“陳先生,我今天來找您,是為了一件事?!?br>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手里有您和我**照片,還有我媽三十多年前寫給您的信。他要用這些東西威脅我復婚。”
陳遠的手沒有動。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。他看著我的眼神從溫和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。說不上是認真還是冷。
“誰?”
“我**,陸明。”
陳遠把交叉的雙手放下來,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那些信怎么在他手里?”
“他說是從您家老宅翻出來的。”
陳遠的食指停住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。墻角的空調出風口在嘶嘶響。
“老宅拆了六年了?!彼f,聲音不高不低,“搬家之前所有私人物品都收走了,你說的那些信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應該在秦慧那里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把身體往后靠了靠,目光越過我,看向窗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來找我,不覺得我會把你趕出去?”
“趙姨讓我來的。”
“趙姨?”他轉過頭看我,“趙桂芬?”
我點頭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不是客套的笑,是那種被熟悉的名字忽然撞了一下的反應。嘴角彎了一下,然后很快收回去。
“她還好吧?”
“挺好的?!?br>他點點頭,目光又回到我身上,重新打量了一次。這次比剛才慢,像是在找什么東西。
“**怎么樣?”
這句話問得很輕。前面的“坐喝水還是茶什么事”都是社交場上滾熟了的話。這一句不是。
“還行?!?br>“孩子呢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看了我兩秒,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鍵。
“周曉,取消下午的會。”
掛了電話,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雙手重新擱回桌面。
“從頭說?!?br>我開始說。
從產房外面開始說。從賠錢貨開始說。從我媽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跪在陸明面前開始說。從小雨的頭發掉光開始說。從陸明在病房門口站不穩開始說。從今天早上那張照片開始說。
我說話的時候,陳遠一直沒有打斷我。
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大的變化,放在桌上的手也一直沒動。
等我說完,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些信的內容——你看過嗎?”
“沒有?!?br>他把手從桌上拿下去。
然后他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,背對著我。窗外是半座城市,遠山在薄霧里隱隱約約。他把手插在褲袋里,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三十多年前**給我寫信那件事——當時鬧得很大?!?br>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封信,是她寫的第三封。前兩封我收到了。沒回?!?br>他轉過身。
“我欠她的?!?br>他看著我,窗外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。
“你想讓我怎么幫?”
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點,直起腰來。
“幫我把那些信和照片拿回來。讓陸明手里沒有東西可以威脅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幫我找一個好律師。他要打撫養權官司,我就奉陪到底?!?br>陳遠靠在窗邊,雙手交叉抱在胸前。他看我的目光很認真。
“還有嗎?”
“有?!蔽铱粗难劬Γ叭绻幸惶煳覌寙柶饋怼驼f,是您主動找我的?!?br>他沒說話。
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。
他終于點了點頭,走到桌邊拿起電話,撥了個號碼。
“老孫,幫我查一個人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陸明。鹿程建設那個陸明?!?br>電話那頭說了什么。陳遠聽完,把電話掛了。
“鹿程建設在給陳氏供材料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坐回桌前,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相框上。里面沒有照片,空的,玻璃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他抬頭看我。
“你回去陪孩子。剩下的事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有人在敲門,聲音又急又密。
“陳總?!笔侵軙缘穆曇?,從門外傳進來,“樓下有一位姓陸的先生,說找您有急事。”
陳遠的目光微微一動,從門口移到我臉上。
我和他對視了一眼。
周曉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之后,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誰抽走了一層。
陳遠放在桌面的那只手,食指抬起來又落下去,在木頭上敲了一下。
“讓他上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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