猶他海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諾曼底，猶他海灘。 。整片海灘像被篩子顛簸，一發炮彈砸在身后二十米的地方。。先是一股滾燙的氣浪掀起他，把他往前推了兩米，后背像被燒紅的鐵板狠狠烙了一下。接著，撕裂耳膜的巨響才灌進來。他什么也聽不見了，耳朵里只剩下一種高亢的、永無止境的蜂鳴。，一艘登陸艇的艙門剛剛砸下。肚子里吐出來的不是人，是穿著橄欖綠軍裝的死神。。 。，十九歲。來東方營之前還在柏林讀大學。他想站起來，想把槍里的**打光。“Für den Führer!”，一發炮彈在他身后不遠處落下。。不是死了，是消失了。剛才他趴著的地方，只剩一個冒著熱氣的黑坑。，吐出嘴里的沙子。他身邊趴著的另一個叫迪米特里的烏克蘭人，昨天還分給他半塊發霉的黑面包。現在，迪米特里只剩下一條腿和半個還在冒煙的軀干，腸子掛在被炸開的沙袋上。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把臉往沙子里埋。。，也從不分辨炮彈的口徑。對他來說，爆炸只有兩種：炸死別人的，和炸死自己的。在第一種和第二種之間，他需要做的唯一事情，就是趴下。，領子上東方營的臂章早就被他自己偷偷撕掉了。但這沒用。在從登陸艇上沖下來的**人眼里，這身灰綠色的衣服就是一張移動的靶紙。
轟炸似乎出現了短暫的停歇。蜂鳴的耳朵稍微恢復了一點功能，他聽到了海水拍岸的聲音，還有**人那種特有的、夾雜著興奮與恐懼的叫喊。
楊九微微抬起頭，瞇著眼睛，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前方。
海面上全是船，像一群灰色的鋼鐵巨獸，正源源不斷地往沙灘上嘔吐著人和裝備。近處，幾十個穿著卡其色軍裝的**兵已經沖上了灘頭。
他趴著的這條簡陋戰壕，是東方營最后的防線。可現在，這條防線已經死了。左邊的高加索***被打成了兩截，右邊的****新兵把刺刀**了自己的喉嚨。一名德軍少尉正揮舞著魯格**試圖組織反擊，一顆**精準地鉆進他的眉心，他像一袋失去支撐的土豆向后倒下。
打是死。
楊九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后方，德軍的督戰隊**陣地還在，任何試圖向后逃跑的東方營士兵，都會被他們先一步打成篩子。
跑也是死。
楊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嘗到了自己血的味道。他慢慢地，非常慢地，松開了手里那把老舊的Kar98k**。槍托上還刻著一個俄文字母，是它上一個主人的名字。
跑是死，打是死。那就只剩一條路了。
投降。
他慢慢地解開鋼盔的帶子，把那頂沉重的M35鋼盔扔在腳邊。然后，他將那把**從戰壕的沙袋上推下去。他開始緩緩站起身，動作很慢，每一個關節都像生了銹。
他沒有用那種高舉過頭的標準投降姿勢——那太顯眼，容易被流彈照顧。他只是把手舉到與肩膀平齊的高度，手掌攤開，確保任何一個角度的敵人都能看清，他手里沒有任何武器。
幾個正在往前推進的**兵發現了他。
“Enemy sol***r! Hands up!”
槍口立刻對準了他。至少有五六支M1**德**指向他的腦袋和胸口。楊九一動不動，甚至連眼睛都沒眨。
他沒有理會那些緊張得發抖的小兵。他的目光在這些**兵中快速搜索，最后鎖定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軍官或者士官的人身上。那人年紀稍大，臉上的雀斑比軍銜還多，正用一支湯姆遜***指著他。
視線繼續往后掠過。那些**兵手里嶄新的M1**德**在陽光下閃著光，肚子上的**帶是滿的，連靴子上的泥都沒沾多少。是一群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。
就是他了。
在十幾支M1**的瞄準下，楊九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爛的德軍軍服，仿佛不是在投降，而是在參加一場社交酒會。
然后，他抬起頭，迎著那個軍士的目光，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，帶著點疲憊和無奈的微笑。
他張開嘴，用一種純正、甚至帶著點布魯克林區街頭混混特有的懶散和油滑的口音，對著那個軍士喊道：
“Morning, sergeant. Nice weather for a landing, huh?”
聲音不大，穿透力卻極強。
一瞬間，海灘上所有的嘈雜似乎都消失了。
那個端著湯姆遜的**陸軍中士愣住了。他的眉毛擰在一起，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極度的困惑、懷疑和一絲荒謬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楊九身上的德軍制服，又看了一眼楊九那張平平無奇、沾滿泥污的**面孔。
中士的槍口，本能地垂下了三寸。
周圍其他的**兵也愣住了，他們面面相覷，不知道該作何反應。一個**人，穿著德軍軍服，在諾曼底的登陸場上，用比他們還地道的紐約口音跟他們打招呼。
這場景太過詭異，以至于他們都忘了開槍。
“What the hell?”中士終于擠出一句話，但語氣里的敵意已經消退大半。
楊九保持著舉手的姿勢，臉上的笑容不變。他沒再說話。話說多了，容易出錯。一句就夠了。
“Drop your weapon! I said drop it!”
另一個美軍士兵沖他咆哮，但楊九只是聳了聳肩，指了指自己腳下那把早就扔掉的**。
軍士揮了揮手，兩個士兵上前，粗暴地把楊九按倒在地，雙手反剪。
搜身。
楊九一動不動，任由他們在自己身上摸索。口袋里是空的，除了沙子什么都沒有。他們扯下他的武裝帶，拿走了他腰間那把空無一物的刺刀鞘。
“Whats your name?” 軍士蹲下來，盯著他的眼睛問。
“Joe. Just Joe.” 楊九回答。
“Joe what?”
“Just Joe, sergeant.”
軍士沒再問下去。他站起身，用槍管指了指海灘的方向。
“Get him on the *oat with the others.”
楊九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，推搡著走向海邊。在被粗暴地從地上拽起來時，他的身體撞向另一個士兵，混亂中，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。
隔著一層薄薄的、濕透的軍服，他摸到了一個堅硬、冰冷的圓形輪廓。
那是一塊懷表。
一塊表盤已經碎裂，指針永遠停在三點一刻的懷表。
它不走了。
他的心跳因為這個觸感而瞬間平穩了下來。
他和其他俘虜一起，被趕上了一艘已經卸完貨的登陸艇。船上已經有幾十個東方營的俘虜，黃種人，白種人，高加索人，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雜色雞，垂頭喪氣。
楊九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靠下。
登陸艇的引擎發動，緩緩離開海灘。
他靠在船舷上，看著遠處的火光，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煙火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