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渡上，媽媽突然指著全家福問我。

“照片里有幾個女兒？”

照片里，一個是我，一個是死去七年的姐姐。

我小聲回答：“兩個。”

媽媽一巴掌將我扇倒在地。

“錯，是一個！”

“你姐姐把心臟換給了你，你就該替她活著！你就是盼盼！”

我捂著臉哭著解釋：“可老師說，我有自己的名字，我叫念念......”

媽媽徹底發了火。

她猛地扯下我的長命鎖，扔到船外下層的檢修平臺上。

“既然非要做自己，就把姐姐的東西撿回來！”

我害怕極了，只能順著鐵梯爬下去。

可剛撿起長命鎖，頭頂卻傳來“咔噠”一聲，鐵門被反鎖了。

我拍著門大哭，可爸爸媽媽還是回了船艙。

輪渡駛入深海。

一個巨大的海浪猛地拍上平臺，我的身子突然變輕了。

我飄回了船艙，追上了爸爸媽媽：

“媽媽，我不叫念念了，我是盼盼。”

“你聽，姐姐的心臟還在跳呢，不要丟下我......”

......

我跟著爸爸媽媽飄回船艙。

媽媽坐到靠窗的位置，把那張全家福重新裝回相框。

她用袖口擦了擦姐姐的臉，又擦了擦我的臉。

其實，這張照片是假的。

姐姐死了七年，我今年才六歲。

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。

是媽媽找人把我的照片貼到姐姐旁邊，又一點點修掉我和姐姐不像的地方。

她說，這才叫一家團圓。

“回來還敢躲，真是慣壞了。”

媽媽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舊手表。

定位的小綠點和她挨得很近。

她便認定我也在船艙里，只是不肯出來。

我趕緊飄到她面前，攤開手掌。

“媽媽，我沒躲。”

“長命鎖撿回來了，你看。”

小小的金鎖安靜地躺在我手心。

紅繩已經被海浪扯斷，鎖面上刻著一個“盼”字。

它原本屬于姐姐。

媽媽說，姐姐走的時候還不到八歲，用不上了，正好留給我。

可我每次戴著它，都覺得脖子很沉。

好像姐姐一直趴在我背上。

所有人都在告訴我，姐姐給了我一顆心。

所以我欠她一輩子。

“我以后不摘了。”

我小聲認錯。

“媽媽，我也不叫念念了。”

“你別生氣，好不好？”

媽媽沒有看我。

她打開保溫袋，端出一個粉色的蛋糕。

奶油上寫著：

盼盼，十三歲生日快樂。

我愣住了。

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。

六年前的今天，我出生在縣醫院。

也是在那一天，姐姐的心臟被移植進了我的身體。

媽媽從來不說我幾歲。

她只會把姐姐沒能過的生日，一個接一個補在我身上。

去年，我替姐姐過十二歲。

今年，是十三歲。

再過五年，我明明還沒有小學畢業，卻要替姐姐過十八歲的**禮。

“蠟燭呢？”

爸爸翻了翻袋子。

媽媽把數字十三遞給他，語氣終于溫柔了一點。

“盼盼以前說過，十三歲想去看海。”

“今天總算帶她來了。”

爸爸把蠟燭**蛋糕，沒有接話。

我趴在桌邊，看了好久。

“媽媽，那念念的六歲生日呢？”

“能不能也插一根蠟燭？”

“很小的一根就行。”

他們聽不見。

爸爸按下打火機。

火苗剛剛亮起，一道巨浪突然撞上玻璃。

整艘船猛地一晃。

燈滅了。

蛋糕從桌上滑下來，摔得稀爛。

媽媽尖叫一聲。

她的第一反應，卻是護住那張全家福。

爸爸急忙扶住她。

“傷到沒有？”

媽媽搖了搖頭，心疼地蹲下去捧蛋糕。

奶油沾滿她的手指。

姐姐十三歲的蠟燭，也斷成了兩截。

“都怪她。”

媽**眼圈一下紅了。

“肯定是念念躲在桌子下面，故意踢的。”

“她就見不得我給盼盼過生日！”

我呆呆站在她旁邊。

明明我什么也沒做。

可我還是習慣性地道歉。

“對不起，媽媽。”

“蛋糕壞了，我不吃。”

“全都留給姐姐。”

爸爸看向空蕩蕩的過道，眉頭慢慢皺緊。

“她下去多久了？”

媽媽收拾蛋糕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“沒多久。”

“十來分鐘吧。”

爸爸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“已經半個小時了。”

我心里忽然亮了起來。

原來爸爸還記得我。

我連忙飄到他面前，指著船艙外面。

“爸爸，我在下面！”

“剛才來了一個特別大的浪。”

“我沒有抓住欄桿，就掉下去了。”

“可是現在不冷了，胸口也不疼了。”

爸爸剛要站起來，媽媽卻冷下了臉。

“你找什么？”

“定位不就在這里嗎？”

“她早回來了。”

媽媽拿起舊手表，按下查找功能。

手表立刻在沙發上響起歡快的兒歌。

我這才想起來，出門前，我嫌表帶太松，怕掉進海里，便把它摘下來放在了座位上。

如果我知道媽媽會靠它找我，我一定好好戴著。

哪怕勒破手腕，我也不會摘下來。

爸爸盯著手表，臉色有些難看。

“定位在這里，只能證明手表在這里。”

“不能證明孩子也在。”

媽媽猛地抬起頭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覺得我真會害她？”

“我只是想讓她認清楚自己是誰！”

爸爸嘴唇動了動，最后還是坐了回去。

“再等五分鐘。”

又是這句話。

每次媽媽罰我時，爸爸都說再等一會兒。

等媽媽氣消了，就會放我出來。

等媽媽睡著了，他再偷偷給我送飯。

等媽媽想通了，我就能用回自己的名字。

可他們已經等了六年。

媽媽還是沒有想通。

頭頂的廣播忽然響起：

“受強對流天氣影響，本船將臨時調整航線。”

“請各位旅客遠離外層區域，看護好同行的老人和兒童。”

我回頭望向窗外。

漆黑的海面上，什么都沒有。

連我落下去時濺起的那一點水花，也早就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