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來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死了。，手里端著一杯水，已經涼了。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，一行字，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。我點開放大，認出了那條巷子。，巷口電線桿上貼著一張橘**的廣告，顏色太亮了，在灰撲撲的巷子里像一塊補丁。現在那個位置拉著一根警戒線，**膠帶，在路燈底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，然后鎖了屏。那杯水我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涼透了，咽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冷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。我把杯子放回桌上，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。窗臺上有一道凹痕，不深，貼著外側邊緣。我沒有伸手摸它，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。大概半年前我第一次注意到那道凹痕，那時候我還沒搬進來，只是來看房子。，是個安靜的人，不怎么跟鄰居說話。我當時沒有多想，覺得那只是一道舊的磨損痕跡，和別的老房子一樣。后來搬進來之后才發現，那道凹痕的位置和床頭柜的朝向在同一條直線上。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，只是記住了它，沒有告訴任何人。許廉也不知道。。我打開抽屜的時候它就在那里，安靜地躺在最底層，旁邊放著一本舊書和幾張收據。我不知道它是前一個住戶留下的還是本來就放在那里的，也沒有去查過。，經過巷口那棵路燈旁邊的樹時，看到一個人站在樹下。他沒看手機，沒靠樹，腳尖朝向我那棟樓的方向。我走近的時候他開口說：“你是顧羨？你是誰？陳知遠。”，比正常呼吸深一點，像是把那兩個字在喉嚨里停了一下才推出來。“許廉死了。”他說。“我知道。他死之前手機里有一個新建***，沒有號碼，只存了一個地址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的地址。”，他外套的下擺被吹得動了一下，他沒有伸手壓。我們隔著大約兩臂半的距離，他沒往前走，我也沒往后退。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，我在想，許廉是什么時候存下我現在的地址的。我搬過來不到一個月，連我自己都沒有給幾個人發過新的地址。“你什么時候搬來的？”
“上個月。”
“你搬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沒聯系過他。”
“你們認識多久了？”
“幾年。”
“不算特別熟？”
“不算。”
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里浮現出許廉的樣子。他走路的時候頭低著，像是在看地面。他說話聲音不大，靠近一些才能聽清。他笑的時候嘴角一邊先揚起來，像是笑這件事在他臉上需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完成。但這些畫面都已經很模糊了，輪廓還在，細節沒了。
我試著往深了想一想，比如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哪里，腦子里出現一個場景，但我分不清那是實際發生的還是我自己補上的。那個場景里他在說話，我站在對面，但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大概是光線不對，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。
我剛認識許廉的時候，他還沒有那么沉默。那時候他會主動說話，雖然聲音也不大，但至少不需要湊近了才能聽清。后來發生了一些事，他慢慢就不怎么開口了。再后來我們就很少見了。
我不知道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徹底不出門的，也不知道他死前那段時間在做什么。那卷線放在抽屜里，方向變了。我沒碰過它。
“你們上次見面是什么時候？”
我張了一下嘴，又合上了。“記不清了。”
這句話最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。不是故意不說，是真的找不到了。有些事情像被撕掉的日歷頁，你知道它存在過，但不知道是在哪一周。
他聽完之后沒有馬上接話。那幾秒安靜里我能感覺到他在等，等我補充什么。我沒補充。他又等了一會兒，然后低頭翻出一個小本子，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，合上放回口袋。他正準備開口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，沒有接，按掉了。但那個震動打斷了他，他合上本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。
“改天再說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步子不快，但沒有停。路燈剛亮起來，昏黃的光在地面上鋪開，他的影子在巷口拐了個彎就沒了。
我站在原地沒有馬上走。風還在吹，那棵樹的影子落在他剛才站過的地方。我在想他本來要問什么。電話來得太巧了。但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，說明他不急，說明那個問題他知道答案，只是在等我開口。也許他在等人先提出那個問題，也許他還在等我自己說出來。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說，也不知道如果說了會是什么。
我回到房間，關上門，沒有開燈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線。我蹲在床頭柜前面，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。里面放著幾樣東西：一本舊書、幾張收據、一卷白色的線。那卷線放在最里面，我記得上次打開的時候它是橫著放的。現在是豎著的。我沒碰它，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然后關上了抽屜。
那卷線到底是什么時候出現在那里的，我記不清了。它一直在那里，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它為什么會在那里。
我還不確定要不要繼續住在這里。換地方太麻煩了，留下來的理由也還在晃，還沒落定。以前我換過幾次，每次都以為換一個地方就能把一些事情留在原來的地方。后來發現不是那樣的。有些事情會被帶過來，放進新的抽屜里，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。你不打開的時候不會注意到它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，一直知道。
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那條亮線還在地板上，顏色沒變。對面樓有幾扇窗戶亮著，后來也滅了。風從窗簾縫里滲進來，吹在臉上，帶著一股干冷的塵土味。窗臺上那道凹痕在路燈底下比白天更深，像一條被反復確認過的標記。
我不知道前一個住戶是誰，也不知道他在那道凹痕旁邊站過多少次。我只是住進來了，然后發現它在那里。
那卷線在抽屜里，方向變了，我沒碰過它。我只是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然后關上了抽屜。我站起來，又看了一眼窗外，那棵樹下沒有人。路燈亮著，樹影斜斜地鋪在地面上。巷口是空的。那卷線還在抽屜里，我關上了抽屜，沒有再打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