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點半，云家徹底安靜下來。

樓下的座鐘剛敲過十下，走廊里便傳來一道輕輕的關門聲。

云卿沒有動。

她躺在床上，聽著柳曼枝的腳步從二樓走過，沿著樓梯往下，沒多久，一樓書房的門被推開。

云志遠還沒有休息。

夫妻兩人刻意壓低了聲音，隔著一層樓板，只能聽見模糊的說話聲。

云卿耐心等著。

大約過了半個小時，樓下終于恢復安靜。

二樓另一頭，云芳菲的房門也關上了。

云卿掀開被子，輕手輕腳下床。

她換了一身顏色暗淡的衣褲，長發挽起，用一塊舊手帕包住。又從空間里取出一雙軟底布鞋，套在腳上。

三樓入口在走廊盡頭。

那里裝著一道厚重的木門，門上掛著銅鎖。鑰匙一直由柳曼枝保管，平時連云志遠都很少上去。

想打開那把鎖，必須先拿到鑰匙。

云卿將房門拉開一條縫。

走廊里沒有燈，只有樓梯口透上來一點微弱的光。

她剛走出房間，隔壁忽然傳來窸窣的響動。

云卿腳步一頓。

云芳菲的房門開了。

她穿著睡衣出來，頭發披散在肩上，似乎準備下樓喝水。

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打了個照面。

“姐姐？”

云芳菲愣了一下。

“這么晚了，你去哪兒？”

云卿神色自然。

“口渴。”

“房間里不是有水嗎？”

“喝完了。”

她看了一眼云芳菲。

“你不也一樣？”

云芳菲抿了抿唇，先一步往樓下走。

“我去廚房。”

云卿跟在她身后，沒有靠近三樓入口。

兩人一路下到一樓。

廚房里沒有人，灶臺上放著燒好的涼白開。

云卿給自己倒了半杯水，慢慢喝著。

云芳菲卻沒有喝水，而是頻頻往書房方向看。

“你還有事？”

云卿問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你一直看爸爸書房做什么？”

云芳菲像是被戳中心事，立刻收回目光。

“我只是聽見里面有聲音。”

書房門關著，里面確實亮著燈。

云志遠大概還在整理東西。

云卿不動聲色地往門邊走了兩步。

書房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，緊接著是云志遠壓得極低的說話聲。

“明晚十一點，車從后門進來。”

另一個男人回答：“庫房的夾墻我知道，三樓怎么辦？”

是周建國。

他竟然還沒走。

“藥方、賬本和房契先裝箱。”

云志遠說道：“老頭子留下的那些古董，能帶多少帶多少。帶不走的直接處理掉，絕不能留給外人。”

“云卿呢？”

“后天通知就會下來。”

云志遠聲音冷漠。

“等她一走，我們立刻離開滬市。”

云卿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。

后天。

比她以為的還要早。

“姐姐，你在聽什么？”

云芳菲突然開口。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書房里的人聽見。

里面的交談瞬間停了。

云卿抬起眼，迎上云芳菲探究的目光。

“聽你說話。”

書房門很快被打開。

云志遠站在門口，眉頭緊皺。

“你們大半夜不睡覺，在這里做什么？”

云卿舉起手中的水杯。

“口渴。”

“喝完就上樓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沒有多問，轉身便走。

云芳菲卻站在原地，小聲說道：“爸，我有事想和你說。”

云志遠看了云卿一眼。

“去客廳。”

云卿腳步沒停，一路回到二樓。

她沒有直接進房，而是藏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。

沒過多久，云芳菲也上來了。

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又過了十幾分鐘，書房的燈熄滅。

云志遠和周建國一前一后走出來。

周建國從后門離開，云志遠則回了二樓臥室。

柳曼枝替他開門時，云卿看見她腰側掛著一串鑰匙。

鑰匙隨著動作輕輕碰撞，發出細碎聲響。

云卿盯著那串鑰匙，心里很快有了主意。

柳曼枝有個習慣。

睡前總要去浴室泡一會兒腳。

那串鑰匙平時放在臥室梳妝臺最下方的抽屜里，泡腳時不會帶著。

云卿回房等了二十分鐘。

果然，走廊里再次傳來開門聲。

柳曼枝端著搪瓷盆，穿過走廊去了浴室。

云卿立刻走出房間。

云志遠已經睡下，臥室門卻沒有完全關嚴。

她推開門，里面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。

云志遠背對房門，呼吸均勻。

梳妝臺就在靠近門邊的位置。

云卿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盡量避開木地板容易發響的地方。

最下面的抽屜沒有上鎖。

拉開后，幾條絲巾下面果然放著那串鑰匙。

她伸手拿起。

鑰匙剛離開抽屜，床上的云志遠忽然翻了個身。

云卿身體微僵。

“曼枝……”

云志遠含糊地叫了一聲。

她沒有回應。

幾秒后，男人重新安靜下來。

云卿將鑰匙握在掌心，輕輕關好抽屜，退了出去。

浴室里還亮著燈。

柳曼枝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。

云卿徑直走向三樓。

銅鎖不算復雜。

第二把細長的黃銅鑰匙***后，鎖芯輕輕響了一聲。

門開了。

一股久無人住的沉悶氣息迎面撲來。

云卿取下銅鎖，閃身進去，又將木門虛掩上。

三樓一共有四間房。

臥室、書房、藥房和一間小客廳。

她沒有浪費時間，直接推開書房門。

里面的擺設仍舊保持著云老爺子生前的模樣。

寬大的黃花梨書桌靠窗擺放，墻邊立著整面書架。博古架上放著瓷瓶、玉器和幾件造型精致的銅器。

即便落了一層薄灰，仍能看出曾經的貴重。

云卿走到書桌前。

幾個抽屜都上著鎖。

她用鑰匙試到最后一把，終于打開最上面那層。

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枚印章。

其中一枚白玉印章，底部刻著“云鶴堂”三個字。

云家最早便是靠藥行起家。

這枚印章代表的不是錢，而是云家幾代人留下的信譽。

云卿將印章收進空間，又打開第二個抽屜。

里面放著三本賬冊和幾張舊房契。

賬冊記錄著云家近二十年的生意往來。最下面那本只寫到云老爺子去世前兩個月，上面圈出了幾筆數額極大的藥材交易。

收貨人，正是周建國。

可賬目旁邊沒有藥材入庫記錄。

云卿翻了幾頁，心中漸漸有數。

云志遠和周建國的勾當，恐怕在云老爺子還活著時便已經開始了。

這些賬冊就是證據。

她將東西全部收入空間，又拉開最后一個抽屜。

里面沒有金銀，只有一只牛皮紙袋。

紙袋已經被人拆開過，封口處還留著撕裂的痕跡。

云卿抽出里面的信。

最上面一封，落款是賀凜。

信的日期是一年前。

信上沒有甜言蜜語，只有幾句簡單的問候。

他問云卿最近身體好不好，問她是否還喜歡從前那家鋪子的桂花糖，又說部隊新建了家屬院，如果她愿意過去，他會提前將房子收拾好。

信末夾著一張匯款單。

一百二十塊。

云卿往后翻。

紙袋里一共有十五封信，每封都被拆過。

匯款金額最少八十，最多一百五。

有幾封信里，還夾著布票、糧票和工業券。

原主從未見過這些東西。

不僅沒見過，她還一直以為賀凜已經多年沒有聯系她。

云卿拿著信，胸口有些發悶。

這不是她的情緒。

是原主殘留下來的委屈和難過。

那個被哄騙到死的姑娘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，也不知道有人從未放棄過她。

云卿將所有信件收好。

她沒有時間仔細看，卻把最上面那封單獨放在一旁。

等處理完眼前的事，她會親自給賀凜回信。

書桌里的東西找完，云卿轉身看向書架。

原主小時候常來三樓。

記憶中，云老爺子從不允許她碰中間那排古籍。有一次她伸手去拿，老人甚至少見地沉下了臉。

云卿將中間的書一本本抽出來。

書架后面是一面普通墻壁。

她伸手敲了敲，聲音并不空。

難道記錯了？

云卿拿著手電筒仔細觀察。

很快，她發現書架側面的蘭花雕紋有些不對。

最下方那片花瓣顏色比別處略深，邊緣也有長年被人觸碰留下的痕跡。

她試著按下去。

咔噠一聲。

整面書架緩緩向一側移開，露出后方一扇狹窄的暗門。

云卿心跳微微加快。

暗門沒有上鎖。

推開后，里面是一間只有幾平方米的密室。

密室里沒有堆滿金銀。

只有五只木箱、一面立柜和一張小書桌。

桌上放著一只信封。

信封上寫著四個字。

卿卿親啟。

字跡蒼勁有力。

云卿一眼便認出，這是云老爺子的筆跡。

她走過去，拿起那封信。

信紙已經微微泛黃，只有薄薄三頁。

“卿卿，當你看見這封信時，爺爺大概已經不在了。”

第一句話，便讓她停了許久。

原主記憶中的老人總是精神矍鑠。

會在她撒嬌時板著臉訓兩句，轉頭卻讓人買回她想吃的點心。會說女孩子不能只懂漂亮衣服，也要讀書明理，可她不肯學賬時，老人又舍不得真逼。

云卿繼續往下看。

“云家這些年看似風光，實則已是烈火烹油。你父親沒有守業之能，更無守業之心。曼枝待你看似周全，爺爺卻始終不能放心。”

“你性子單純，容易輕信旁人。爺爺不求你重振云家，只求你平安。”

“書房中所留印章、房契、醫案和賬冊，皆是給你的退路。后院庫房另有暗格，藏有金銀與舊物。如今形勢特殊，不可輕易示人。”

信的第二頁，寫到了那塊玉佩。

“云氏祖玉，只認血脈。爺爺無緣開啟，卻知其中另有乾坤。若你有幸得其認可，務必謹慎，不可告知外人。”

云卿看到這里，終于明白。

云老爺子知道空間存在，卻無法進入。

或許只有云家嫡系女子，才能真正開啟祖玉。

最后一頁提到了賀凜。

“賀凜這孩子性情沉穩，心性端正。爺爺接他回云家，從未想過讓他以命報恩。你二人的婚約，是爺爺的私心，卻不該成為你們的枷鎖。”

“若你不喜歡他，可以退婚。但不能聽信旁人之言，平白傷人。”

“若云家真有一日容不下你，你便去找他。”

“他若還愿意接你走，信他一次。”

信紙上的墨跡有一處微微暈開。

像是老人寫到這里時，手已經不穩。

云卿閉了閉眼，將信輕輕折好。

原主沒有看見這封信。

她沒有拿到爺爺留下的退路，也沒有去找那個愿意接她走的人。

可現在，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
云卿將信收入空間，又打開那五只木箱。

第一箱裝著房契和地契。

第二箱是云家歷代藥方和醫案。

第三箱放著賬冊、商號憑證以及幾張海外產業的證明。

**箱是首飾和原主母親顧清華的嫁妝單。

最后一只箱子最沉。

箱蓋打開，里面整齊碼放著二十根金條，下面鋪著一層銀元。

云卿沒有多看，直接將五只木箱全部收入空間。

立柜里存放的是古籍和幾件瓷器，也一并收走。

密室很快空了大半。

她正準備檢查其他房間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
有人打開了三樓木門。

緊接著，柳曼枝壓低的聲音傳來。

“鑰匙明明在抽屜里，怎么會不見？”

云卿呼吸一緊。

腳步聲已經朝書房靠近。

她迅速退出密室，按下機關。

書架緩緩合攏。

房門外的光線從門縫中透進來。

柳曼枝已經站在了門口。

“誰在里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