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催款單是三月初到的。

薄薄一張紙，白色，印著銀行**公章，數字冷冰冰地排成一列，像判決書上最后的刑期。

欠款總額：312,846.57元。

這串數字，輕飄飄地，就把她十年青春與血汗全吞了。

還倒欠二十萬。

**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從白變成灰，久到肚子里那個九個月大的孩子踢了她一腳——大概也覺得不對勁了。

她至今記得和張俊結婚那天的場景。

200塊錢租來的婚紗，再江邊拍個照就算結婚了！彩禮一萬八，她沒嫌少，她覺得日子是過出來的，不是要出來的。

高中畢業四年，她跟著他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擰過螺絲，在奶茶店站過十二個小時，后來去了房產中介，因為聽說不看學歷，能掙錢。

她確實能掙錢。別人一天帶三組客戶，她帶七組。這個家的每一分都是她掙的。

2018年夏天，她懷了第一個孩子。

那時候行情好，她手里有個大單，跟進半個月就能拿到近五萬傭金。她挺著肚子，在四十度的高溫里帶客戶看房，一棟樓六層，沒電梯，她爬上爬下，汗濕透后背。

那天下午，血水順著她的****，無聲地洇濕了米色的職業裙。

孩子沒了。

醫生說，太累了，高溫，過度勞累。

她躺在病床上，張俊坐在床邊將削得歪歪扭扭的蘋果，遞過來說：“吃點吧?！?br>
她沒接。只是看著天花板想：沒事，我還年輕，還會有的。

從那以后，她再也沒懷上。

醫生說她得了多囊卵巢綜合癥，懷孕幾率極低。

她不信命，發了狠，每天早晚三公里，風雨無阻，跑了整整八個月，七百二十公里。

2024年夏天，她終于再次懷孕。

她比誰都小心。不再帶客戶跑遠路，不再爬樓梯，連走路都下意識放慢速度。

她給自己存了十萬塊生育金——十萬塊，是她的底氣，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后一條退路。

以為一切苦盡甘來。

但沒有想到迎來了萬丈深淵。

催款單上的明細清清楚楚——不是投資失敗，不是生意虧損，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勉強原諒的理由。

是那些她從未涉足的地方，一筆一筆，是從她第一次懷孕身體不適的時候就開始了。

九年婚姻，那個男人在外面臟了八年。

她挺著孕肚爬樓、流血流淚的時候，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鬼混。

她晨跑夜跑、膝蓋貼滿膏藥的時候，他還是在外面鬼混。

她精打細算存下一筆筆生育基金的時候，他用信用卡刷著那些見不得光的賬，利滾利，滾成了三十萬的黑洞。

——而那些年，他每天下班都會給她帶一份她愛吃的水果。

草莓，車厘子，陽光玫瑰。小小的塑料袋，帶著水珠，他遞過來時笑著說："給你買的。"

原來以為是生活微小的甜，才知道不過是打包剩下的回來。

她甚至懷疑，自己多年不孕，是不是他染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回來。這個念頭像根針，扎進腦子就拔不出來。

3月5號，她買了一張彩票。

號碼他最早**日期。

她想，如果中獎，她就有去父留子的資本了。

她中了三等獎，200塊，只差兩個數字就是頭等獎800萬！

就是相差的這兩個數字，將她的人生判了**。

她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
張俊坐在客廳，看見她回來，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
**沒看他。

她徑直走進廚房，從刀架上抽出那把水果刀。就是用來削他買的水果的那把，刀刃很亮，映出她蒼白的臉。

張俊跪著跟進來，伸手來奪刀，聲音帶著哭腔："**，是我對不起你，是我沒控制力，犯了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——"

她想甩開他的手，惡心似乎要蔓延全身。

"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？"張俊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，啪啪地響。一聲比一聲重。

"張俊，你的道歉能換回我十年青春嗎？狗都比你干凈！"她的手在抖，聲音也在抖，"換得回這孩子本該有的人生嗎？你讓她以后如何做人？"

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，九個月，高高隆起。

忽然覺得很冷。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，像三月的穿堂風，灌進每一個關節。她拼命想抓住什么，可手指僵得握不攏，水果刀落到地上聲音清脆。

眼前開始發黑。

她聽見張俊在喊她的名字，聲音很遠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
意識在碎裂。在最后一瞬，只剩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——

我的人生，不該是這樣的。

如果有的選，她一定不要早戀......

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

夢里有人在笑，在打鬧，在追跑。聲音很嘈雜，像學校走廊課間十分鐘的那種熱鬧。

她好累。她不想睜眼。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她留戀的東西了。

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奔過來，像有人要撞到她了，有人在拽她。

她睜開了眼。

下意識地，雙手護住了肚子。

——平的？?。?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