異象降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洛都的春意來得遲。御溝里的冰才化盡，宮墻內的棠梨方打了骨朵，夜風里還挾著幾分料峭。，貴妃謝清漪臨盆。，是大陳數得著的望族。她入宮九年，膝下空落，如今這一胎懷得辛苦，太醫請了三撥，都只說"靜養為宜"。入夜亥時，麟德殿西暖閣里炭盆正旺，產婆的額角沁了汗，屏風后宮娥往來如織。先皇陳晏清未在閣中——他素來不信婦人產育該由男主盯著，只在殿外回廊下立著，負手看那一彎將滿未滿的月。，一聲嬰啼破空而起。："賀陛下，是位皇子！"，又一聲更細弱的啼哭接上來，像春冰乍裂。產婆愣了一瞬，隨即福身："是、是雙生——又是一位帝姬！"。便在此時，守在階下的司天監少監忽然跪了下來，聲音發顫："陛下……陛下快看天上！"。，可這一刻，西天竟垂下一道紫氣，如蓋、如帛，自西南卷向中天；紫氣之中，兩顆石子大小的星子一前一后，拖著極細的尾芒，直貫明月。那月本已將盈，被雙星一掠，竟似微微一顫。更奇的是，紫氣來向，正對著城郊慈恩寺的方向——寺里晚鐘恰在這時敲響，鐘聲渾厚，遠遠蕩來，混在星芒里，竟像有鳳鳴自云外應和。。陳晏清而立良久，只說了一句："傳旨，麟德殿閉門，今夜之事，不得外泄半字。"——這便是后來在洛都街巷流傳了十幾年的"雙星貫月"之異。只是彼時誰也不知，異象中心那對雙生嬰孩，一個要留在這宮墻里承繼九州，一個要被輕輕放到山門外的風里。，天已微明。，見兩個襁褓并排擱在螺鈿小榻上，一個眉目舒展，一個唇若點櫻。貴妃伸了手，先觸到長子溫熱的前額，又觸到**軟綿綿的頰。十四年清河謝氏的教養教她喜怒不形于色，可此刻她眼尾還是紅了。，屏退左右，只在榻邊坐下。"都平安。"他語意平淡，像在說一件朝政，"太醫說，兄強身健，妹弱些，無礙。"
貴妃輕聲道："臣妾想討個名。"
陳晏清略一沉吟："長子叫景昇。景行維賢，如日方昇——他既先一步落地，這大陳的日頭，往后要他接著。"又看向那弱小的女嬰，"妹妹……叫昭月。昭如日月，也如這昨夜的星月。"
陳景昇，陳昭月。龍鳳雙名，自一夜異象里落定。
貴妃將昭月抱近了些，嬰孩睜著眼，黑琉璃似的瞳仁里映著帳頂的繡金鸞鳥，不哭不鬧。貴妃忽然低聲："陛下，昨夜那異象……臣妾心里不踏實。"
陳晏清沉默片刻："司天監的奏報朕看過了，寫的是雙星夾月，主宗室有非常之慶。可民間嘴雜，什么話都說得出。"他頓了頓，"這孩子，你多吃些苦，把她護好便是。"
這話像是寬慰，又像是別有所指。貴妃是聰明人，沒有再問。
滿月之禮，在昭陽殿悄然而辦。
謝貴妃身子大安后，先皇許了一場小宴，不宣外命婦，只近支宗親與幾位掌事大臣在座。龍鳳雙嬰并排臥在鎏金小榻上，景昇已會睜眼尋人，昭月仍是一副安靜模樣，任人**也不大作聲。
禮畢，大臣們依次奉禮。謝太傅呈的一方端硯，刻著"景行維賢"四字，明是賀太子，暗里卻也點了昭月這名。他立在席末，目光掠過那女嬰，見她不哭不鬧，唇若點櫻，心下暗忖：此女之靜，異于常兒。
宴散，謝太傅卻未走，候在殿外回廊，待先皇出來，只低聲一句："陛下，老臣有一言，如鯁在喉。"
先皇知他要說什么，負手而立："太傅但講。"
"雙星貫月，市井已沸。今日這滿月禮，瞞不住人。"謝太傅聲音壓得極低，"帝姬既落了分野的讖，留她在宮，便是給好事者留了口實。臣前日所奏寄名之事，還請陛下早決。"
先皇沉默良久，遠處傳來麟德殿的更鼓。他終于道："朕知道了。"
那一夜，昭月睡在貴妃榻邊的小搖籃里，渾不知自己的一場"滿月"，已成了宮墻內外兩方權衡里的一枚棋子。而她的兄長景昇，在乳母懷中咂著拳頭，偶一睜眼，竟沖著虛空笑了一笑——像是在跟這世道，提前打了個照面。
異象終究沒能捂住。
三日內，洛都城郊的茶肆酒坊已有了談資：都說皇家昨夜降了祥瑞，雙星是紫微星旁的輔弼；也有懂點讖緯的老儒私下嘀咕，說雙星一貫明月，古來多應"女主昌"或"宮闈分野"之兆，未必全是吉。
先皇駁了司天監"非常之慶"的賀表，只批了"祥異無常，修德為本"八個字。可宮里的人都知道，陛下那幾日少言，常在麟德殿前獨自立到深夜。
真正推動決斷的，是清河謝氏家主、貴妃的叔父謝太傅的一封密奏。
奏里沒說破，意思卻明白：雙生并蒂，本就犯宮禁之忌；那女嬰既應了"星分月"的讖，留她在宮中，夜長夢多，朝中好事之徒必借題發揮。不如將帝姬寄養城郊慈恩寺，對外只稱"貴妃體虛，帝姬寄名佛前"，既全了天家信佛的臉面，也斷了閑言之口。待風頭過了，再接回不遲。
貴妃看到這封奏時，手抖了一下。
她不是不知道這是明哲保身。可"寄名佛前"四個字，聽著輕巧，真要把懷里的親生女兒送出去，又是另一回事。她去尋先皇，先皇只道："朕已準了。謝太傅說得在理——這孩子留在宮里，反是害她。"
于是選了個微雨的清晨，貴妃抱著昭月，乘著不引人注目的青油小車，出洛都西華門，沿官道行了半個時辰，到慈恩寺。
慈恩寺在洛都郊外，紅墻剝落，古柏參天，是座有些年頭的尼寺。住持慧覺師太早接了旨意，率眾在山門前候著。貴妃將昭月遞過去時，嬰孩忽然咧了咧嘴，像在笑。貴妃別過臉，沒讓自己失態，只對慧覺道："師太，這孩子，勞你多看顧。她叫陳昭月。"
慧覺雙手接過，垂目合十："貧尼理會得。帝姬在佛前，便是佛前蓮花，不染塵埃。"
回程的車里，貴妃把臉埋在袖中，許久沒出聲。車轱轆碾過官道，雨絲斜織，洛都的宮闕在身后漸漸隱成一片灰蒙蒙的影。她想起先皇那句"反是害她"——或許是對的。可她心底有個極細的聲音問：若真是護她，為何送走的是女兒，留下的是兒子？
異象入奏，司天監先亂了陣腳。
監丞周懷瑾，正是那夜跪奏"雙星貫月"的人。他本以為立了功，孰料詔書只批"祥異無常，修德為本"，賀表也遭駁。另一名監博士崔昉卻跳出來，引《河圖》舊讖，說"雙女夾月，女主將昌"，此兆若在帝姬，恐非社稷之福。兩派在觀星臺吵得面紅耳赤，話卻都傳進了宮。
謝太傅借機進言："天象紛紜，正該由陛下圣斷，付之公論則亂。臣請旨，將此事歸于祥異，著禮官修德禳之，不必再議。"
先皇依言，下了一道密令：司天監所錄星變，只存"祥異"二字，余者焚草；民間妄談者，京兆尹糾之。這一手，既堵了朝臣借讖生事的口，也輕輕把"帝姬"從風口上挪開半步。
昭月自然不知這些。她只在慈恩寺的襁褓里，偶爾被慧覺抱著曬太陽，渾然不覺洛都的棋盤上，已有人為她落了第一子。
昭月走后，宮里依舊繁華。
景昇留在深宮。他是三皇子，上頭有嫡長子陳景徹穩穩坐著東宮，朝野目光從來只望向太子。謝貴妃雖得圣心，卻從不張揚，只安安靜靜將景昇交給翰林與儒臣輪流入授，講經史、習騎射，不讓他卷入前朝是非。景昇幼時便沉靜，記事極早，七歲已能于先皇問對時不卑不亢。先皇看他，眼里偶有滿意，偶有更深的打量——像在看一柄未開刃的劍，既覺鋒利，又覺不到時候。
而城郊慈恩寺里，昭月在一片木魚鐘聲里長大。
頭兩年，貴妃還常遣人送時鮮衣物、南方蜜餞，逢節令便有一封不署名的信隨物而來，只寫"勿念，珍重"四字。景昇偶爾也托宮人帶些小物：一塊和田玉鎖、一支竹骨絹面小扇——都是孩童的玩意，卻都收拾得干凈妥帖。昭月不認得哥哥的筆跡，只知山門里每年總添一兩樣貼心東西，便當是**賞的。
孿生之間，原有些說不清的牽系。昭月三四歲時，有一回忽然在廊下立住，指著西方宮城方向說："那里有個人，心里也下著雨。"慧覺師太只當童言，笑著揉她發頂。可多年后回想，那"下雨"的方位，正是洛都宮城。
異象的傳說，則像一粒種，在洛都的土壤里悄悄發了芽。
有說雙星是吉兆，應在皇子；有說那是"雙日爭明"，主女禍；更有走方道士在橋頭擺卦，信誓旦旦說那夜紫氣里藏著一只鳳凰的影，鳳凰非梧桐不棲，非*泉不飲，是要應在一個"不居宮闈的帝姬"身上。話傳得越奇，越沒人當真，倒成了茶余飯后一段閑談。
昭月長到六七歲，偶爾隨慧覺入城誦經，在酒樓檐下聽見過這傳說。她仰頭望望天，只覺得那兩顆星離自己很遠，遠得不像與自己有什么干系。她甚至不大記得生母的模樣，只記得一種淡淡的、像沉水香的氣味。
宮墻內外，就這樣被一道西華門輕輕隔開。一邊是東宮里名正言順的太子陳景徹，一邊是被寄在佛前的帝姬。他們都還不知道，十五年后的風暴，會把這道門推開。
昭月離宮那年的秋天，椒房殿里碎了一只汝窯茶盞。
蕭蘊華坐在鳳榻上，看著滿地碎瓷，許久沒作聲。她方才遣人去請先皇過來商議太子開蒙擇師之事——這是東宮的大事，她以為先皇總該親自過問。誰知內侍回來，只說了一句"陛下在昭陽殿用膳，說改日再議"。
昭陽殿。又是昭陽殿。
蕭蘊華不是善妒之人。她出自吳興蕭氏，祖上出過三任尚書，論門第不比清河謝氏矮半分。她十五歲嫁入東宮，先皇**后封后，執掌六宮十余年，從未讓人挑出錯處。可自從謝清漪入了宮，一切便悄悄變了。
謝清漪那人，面上永遠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。不爭寵，不搬弄，逢年過節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。可她越是這般，蕭蘊華心里便越不踏實——一個不爭不搶的女人，憑什么讓先皇隔三差五往昭陽殿跑？憑什么她生的那個三皇子，七歲在先皇跟前對答如流，滿朝都夸"聰慧"？
"娘娘，"貼身宮女瑞珠蹲下來收拾碎瓷，低聲勸，"您何必動氣。太子殿下在東宮穩穩當當，誰也越不過去。"
蕭蘊華冷笑一聲："穩當？你可知上個月先皇考校皇子功課，景徹背《尚書》磕巴了兩句，先皇當場沒說什么，回頭卻賜了陳景昇一套文房四寶。那小子才七歲——七歲！先皇幾時給景徹賜過這些？"
瑞珠不敢再接話。
此后兩派嫌隙日深。
蕭蘊華在后宮自有根基。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，過半是她提拔；逢年節賞賜、各宮份例調配，她的手從來伸得進。謝貴妃份例里的東西，雖不至于克扣，卻總要比皇后宮里的慢上幾日、次上一等。謝清漪只當不覺，從不計較。
可前朝便不一樣了。
謝太傅雖已半退，朝中門生依舊遍布。先皇每逢大事，仍要遣人問一句"太傅怎么看"。有一年吏部出缺，蕭蘊華想替自家一個遠房侄兒謀個郎中的位子，托人遞了話，吏部尚書表面應承，轉頭卻把缺給了謝氏門下一個寒門子弟。蕭蘊華氣得在椒房殿里砸了一套茶具，卻無可奈何——吏部尚書是謝太傅的學生，這事挑到明面上，反倒顯得皇后干政。
景徹十歲那年，出了一件更讓她坐不住的事。
那年中秋宮宴，先皇多飲了幾杯，忽然當著一眾宗親的面，讓幾個皇子各作一首詩。景徹憋了半天，勉強湊了四句，韻腳都沒壓穩。輪到景昇——他才八歲，個子還沒案幾高，卻穩穩當當念出一首五絕，末兩句是"月明非獨照，清光滿九州"。
滿座皆靜了一瞬。
謝太傅捋須頷首，幾個老臣交換了眼神。先皇沒夸，只深深看了景昇一眼，賞了一杯果酒。
蕭蘊華那夜回宮后，一夜未眠。
她不是沒想過辦法。景昇的奶娘是她的人——這是她早年趁謝貴妃產后體虛時安***的。她授意奶娘在景昇飲食里做些手腳，不求大害，只求這孩子三天兩頭鬧個肚子、精神不濟，別總在先皇跟前出風頭。奶娘依計行事，頭幾個月倒也見效，景昇果真消瘦了些。可謝貴妃不是傻子——她很快察覺異常，不動聲色地換掉了奶娘，連帶著把景昇身邊伺候的人全篩了一遍。打那以后，景昇院里鐵桶一般，再插不進半根針。
先皇未必不知這兩宮的暗斗。他只是不管。
在他看來，皇后與貴妃互相牽制，太子與三皇子各有倚仗，正是帝王樂見的"平衡"。至于這平衡底下有多少暗箭、多少啞巴虧，那都是內闈之事，不值得他費神。
可他忘了——棋子也是人。人會痛，會記，會等。
謝貴妃就是那個會等的人。她等了整整十四年，等到先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，等到東宮那邊自己按捺不住露出馬腳。而她那個藏在深宮里悄悄長大的兒子，也終于等到了風起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