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姜黎，你要是今晚不回來，明天王家就把**拉去頂替！"

繼母趙春蘭的聲音被暴風雪撕碎，從村口一路追到了公路邊。

姜黎沒有回頭。

她攥著一個破舊的軍綠色挎包，腳上穿著一**了膠的解放鞋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。

棉襖太薄，風灌進去像刀子一樣剮著皮肉。

她不能停。

王家那個換親的對象，四十六歲，死了老婆，家里還有三個孩子。

繼母想用她換王家的小兒子給自己親閨女當女婿。

她爹呢，喝著王家送來的兩瓶白酒，摁著手印就把她許了出去。

姜黎咬著牙，腿肚子在發抖。

不是因為冷。

是因為怕。

她有個從十歲就跟著她的毛病。

那年一場高燒了三天三夜，退燒之后人是醒了，卻落下了一個要命的后遺癥。

只要一緊張、害怕，或者受到強烈的情緒刺激，她就會眼尾泛紅，雙腿發軟。

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渴望被觸碰。

醫生管這叫心理暗示型肌膚饑渴癥。

村里人不懂這些，只覺得她犯病的時候眼睛紅的、身子軟趴趴的模樣不正經。

可要是被繼母知道她有這毛病，不把她賣個更好的價錢才怪。

所以她從來沒讓任何人發現過。

每次發病，她就把自己鎖在柴房里，抱著被子死撐過去。

今晚跑出來的時候太急，恐懼和寒冷雙重夾擊，她感覺那股熟悉的**感正從脊椎底部往上爬。

不行，不能在這里發病。

姜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，疼痛暫時壓下了那陣戰栗。

她得去城里找周家。

**活著的時候跟她說過，城里有個早年一起下鄉插隊時的生死好姐妹，兩人當時磕頭認了干姊妹。

這位阿姨嫁進了*****的家屬大院，姓周。

媽留了地址，壓在炕席底下，繼母翻箱倒柜都沒找著，因為姜黎早就背下來了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從柳河村到市里的長途客車早就停了，她只能沿著公路走。

走了多久她不知道，只知道腳趾頭已經沒了知覺，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碎的冰碴子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她終于看見了城市的輪廓。

路邊有輛軍用卡車停著，司機在駕駛室里抽煙。

姜黎猶豫了幾秒，還是走上前敲了敲車窗。

"同志，請問*****家屬大院怎么走？"

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小姑娘凍得嘴唇發紫，臉卻白得像紙，一雙眼睛又大又亮，可憐巴巴的。

"你找誰家？"

"周家，周振國同志家。"

"老周家啊，認識。上車吧，順路。"

姜黎爬上副駕駛，暖風一吹，凍僵的身體開始回暖。

那股被她強壓下去的**感又冒了頭，眼尾隱隱發燙。

她死攥著挎包帶子，把臉埋進圍巾里，牙齒咬著下唇撐過了這一陣。

卡車在家屬大院門口停下的時候，天已經大亮了。

姜黎道了謝，深吸一口氣，踩著厚厚的積雪走進了大院。

家屬大院是那種八十年代標準的紅磚樓群，一棟棟三層小樓排列整齊。

樓前有花壇，花壇里的月季被雪壓彎了腰。

她按著記憶里的地址找到了三號樓二單元。敲門。

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圓臉婦女，燙著小卷發，穿著件碎花棉襖，正端著搪瓷杯喝水。

"**，請問是周振國同志家嗎？我是……我媽是劉桂芬，柳河村的。"

圓臉婦女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她。

"桂芬？桂芬是我當年插隊時的生死閨蜜，我們還磕過頭認了干姐妹的！你是她閨女？"

姜黎點頭，凍得說話都在哆嗦："趙姨，我媽她……五年前就走了。我實在沒地方去了，繼母要把我換親……"

話沒說完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
倒不是裝的，是真的繃不住了。

一整夜的恐懼、寒冷、還有對未來的茫然，一瞬間全涌了上來。

姜黎趕緊低下頭，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。

這位阿姨叫趙玉蘭，看著這孩子凍成這樣，心一下子就軟了。

她把姜黎拉進屋里，倒了杯熱水塞她手里。

"先進來暖和，慢慢說。"

姜黎坐在沙發上，雙手捧著搪瓷杯，熱氣熏著臉，身上的顫抖才慢慢停下來。

趙玉蘭聽完她的情況，嘆了口氣。

"**走得早，你也受苦了。當年下鄉要是沒有**護著我，我也熬不過來。住下吧，家里還有間小屋，收拾收拾能住人。"

姜黎站起來鞠了個躬："趙姨，我不白住，我能干活，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，什么都能干。我做飯好吃，真的。"

趙玉蘭擺手："行了行了，先歇著。你這一身凍得夠嗆，別再病了。"

姜黎確實累極了。

趙玉蘭給她收拾了陽臺旁邊的小儲物間，支了張折疊床，鋪上干凈的褥子和被子。

房間雖小，但干燥暖和，比柳河村那間四面透風的柴房強了一百倍。

姜黎躺下去，不到三分鐘就睡著了。

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。

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。

姜黎**眼睛走出去，看見趙玉蘭正在灶臺前手忙腳亂。

"趙姨，我來吧。"

趙玉蘭回頭看她一眼："醒了？灶上燉著排骨，你看著點火。我這廚藝老周都嫌棄，他們單位今天聚餐沒回來吃，就咱倆湊合。"

姜黎洗了手，系上圍裙走到灶臺前。

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排骨湯的火候，又翻了菜籃子里的食材。

白蘿卜、大白菜、還有幾個雞蛋，一小塊五花肉。

二十分鐘后，桌上多了三個菜。

蘿卜絲燉排骨湯，白菜肉片，一個虎皮雞蛋燒醬汁。

趙玉蘭嘗了一口排骨湯，眼睛亮了。

"這湯怎么比我燉的香這么多？你放了什么？"

"先把排骨焯水去血沫，再用蔥姜爆鍋煸一下，最后加開水燉。"姜黎小聲說，"我媽以前在鎮上飯館幫過工，教過我。"

趙玉蘭連著喝了三碗湯，豎起大拇指："行，這廚藝留你在家做飯，我是賺了。"

姜黎彎著眼睛笑了一下，心里踏實了不少。

能留下來就好。

吃完飯她把碗筷全洗了，灶臺擦得干干凈凈，地也拖了。

趙玉蘭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前忙后，越看越滿意。

晚上八點多，大門響了。

進來的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，穿著軍裝，摘下棉帽露出花白的平頭。

這是周振國，周叔。

他身后還跟著個人。

姜黎正蹲在地上擦鞋柜底下的灰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
門口站著一個很高的男人。

他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里面是一件白襯衫，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。

肩很寬，身形修長筆挺，像一棵雪地里的青松。

他五官輪廓極深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下頜線鋒利，薄唇抿著。

看人的時候眼神清冷冷的，像是誰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
姜黎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
趙玉蘭從廚房探出頭："淮安回來了？快，還沒吃飯吧，鍋里給你留了菜。"

周淮安，周家大兒子。

*****最年輕的總工程師，剛從大西北調回來的。

整個大院里傳得最多的名字就是他。

周淮安換了鞋，目光掃過玄關，落在蹲在鞋柜旁邊的姜黎身上。

姜黎被他那道視線一掃，像被冰水澆了一下，頭皮一麻。

糟了。

那股熟悉的**感毫無預兆地從后頸躥了上來。

她趕緊低下頭，撿起抹布站起來，側著身子往自己房間退。

"這是你桂芬阿姨家的閨女，叫姜黎。"趙玉蘭在后頭介紹，"當年我下鄉插隊多虧了**照顧，算是咱家的恩人遺孤，以后就住家里了。"

周淮安嗯了一聲，沒再多看。

姜黎關上儲物間的門，后背貼著門板，大口喘氣。

眼尾在發燙。

雙腿在發軟。

她把自己裹進被子里，死死抱緊了枕頭，牙齒咬著被角，硬生生撐了過去。

太危險了。

她揪著被角想，以后一定要離那個人遠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