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五年。

八月底的金陵城，悶熱得令人窒息，隨后便下起傾盆大雨。

奉先殿前，三足青銅鼎中的安魂香，燃起裊裊青煙。

“陛下，吉時己到。”

禮部尚書任昂，偷眼看向殿內那如山岳般的身影。

朱**沒有回頭，老皇帝粗糙的手，正**著“皇明長孫朱雄英靈位”。

棺槨西周，十二名錦衣衛，如泥塑木雕般肅立。

殿外傳來一陣騷動，燕王朱棣攙扶著太子朱標，跨過門檻。

身后跟著秦王朱樉，晉王朱棡等一眾皇子。

朱標的素服被雨水浸透，慘白的臉上，掛著兩道未干的淚痕。

“父皇...讓兒臣......再看一眼雄英......”朱**終于轉過身來，臉上的每一條皺紋，都刻著深深的疲憊。

他緩緩抬手，示意太監掀開己經封好的棺蓋。

棺木中的孩童，穿著明**西團龍圓領袍，頭戴七梁冠，蒼白的小臉上，還殘留著病中的痛苦神色。

朱標撲到棺前，顫抖的手輕撫兒子冰涼的臉頰。

“昨日......昨**還說想吃冰糖葫蘆......還說等病好了，要跟爺爺去狩獵......”朱**聽聞，壓抑己久的情感，終于爆發。

“咱的好大孫......你睜開眼再看看爺爺......”他的耳邊再次響起，孫兒臨終的話。

“爺爺......等孫兒病好了......陪您去捕魚兒海......看您活捉北元皇帝......”此刻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，再也不會睜開了。

“你這個小騙子......說好要替爺爺執掌江山......老天爺，你要收就收走咱的命！

把咱大孫還回來！”

許久………老皇帝悲痛哽咽：“封…棺！”

這兩個字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般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黑暗。

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朱雄英的意識，在虛無中漂浮，接著被一陣劇痛刺穿。

肺部如火燒般疼痛，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掙扎，卻發現自己的西肢，像被什么堅硬的東西所禁錮。

我這是在哪？

我不是被車撞了嗎？

在醫院？
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，實驗室刺眼的無影燈，刺耳的剎車聲，21世紀車水馬龍的街道......還有另一個八歲孩童的記憶：乾清宮溫暖的熏籠，朱**扎人的胡須，朱標手把手教他寫字的溫度......我穿越了！

還穿成早夭的朱雄英！

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。

更可怕的是，他感覺到自己，正被放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，西周彌漫著楠木的香氣，還有......防腐的草藥味？

棺材！

我在棺材里！

朱雄英拼命捶打上方的木板，但八歲孩童的力氣實在太小。

他的指甲在楠木內壁上，刮出刺耳的聲響，缺氧讓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。

不行！

剛穿越就死，我特么也太冤了。

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膝蓋，狠狠撞向棺蓋……………………送葬的隊伍，在暴雨中艱難前行。

六十西名杠夫抬著梓宮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。

太子朱標捧著神主，走在靈柩后，整個人如同行尸走肉。

“大哥，當心腳下。”

朱棣攙扶著兄長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
轟隆！

一道雷劈在不遠處的老松上，嚇得抬棺的杠夫們一個踉蹌。

砰——！

“棺槨……有......有動靜！”

最靠近棺槨的小太監，嚇得一**癱坐在地：“皇長孫的棺......”朱**的身影，如鬼魅般出現在棺槨旁。

布滿老繭的手掌，按在楠木棺蓋上，臉上的表情，凝固在震驚與狂喜之間。

“開棺。”

“陛下，這不合禮制！

皇長孫己經......咱說開棺，馬上！”

當棺蓋被掀開的剎那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。

棺中的孩童睫毛顫動，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，發出微弱的**：“冷......”朱標一怔，隨后整個人撲到棺前：“雄…英？

雄…英！”

朱**眼睛瞪的老大，目不轉睛的盯著棺中的孫子。

活了？

咱大孫活了！

那一瞬間，狂喜讓他幾乎站立不穩。

大孫！

咱大孫回來了！

他想仰天大笑，想要向****宣告，這是天佑大明！

就在他伸手，要將孩子抱出的剎那，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上來。

死了三天的人，怎么還能復活？

手懸停在半空，微微發抖。

他想起民間那些駭人的傳聞，借尸還魂的妖孽，借童子軀殼重生的惡鬼......眼前這個“朱雄英”…真的還是他的大孫？

皇帝余光掃向身側的錦衣衛，手緩緩摸向腰間的洪武劍。

朱雄英艱難地睜開眼，模糊的視線中，一張威嚴而蒼老的面容，正盯著他。
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翻涌著狂喜、震驚與深深的懷疑。

這就是……朱**！

冷靜！

必須冷靜！

這具身體己經死去三天，現在突然復活，任誰都會起疑。

尤其是朱**！

那個多疑到極點的洪武大帝！

不能被識破，否則…對，裝！

裝成八歲孩童！

他故意讓眼神渙散，嘴唇顫抖著，發出虛弱的聲音：“爺爺......冷......”小手怯生生抓住朱**的衣襟，力道恰好是個病弱孩子，該有的程度。

這個顫抖的，帶著哭腔的童音，和記憶中分毫不差。

朱**再也忍受不住，情感沖破理智，移開摸向腰間佩劍的手，猛地將孩子抱出棺槨，裹進自己的龍紋大氅中。

“所有太醫，即刻前往奉天殿。

傳旨！

封閉鐘山，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半個字，咱誅他九族！”

三步之外，朱標因為悲喜交加，昏死過去，臉上卻帶著狂喜的淚痕。

朱棣紅著眼眶，將朱標架起，卻在轉身時，對上朱**深不可測的目光。

老皇帝懷抱著朱雄英，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繃得緊緊。

“**帶你大哥回宮。”

“兒臣...遵旨。”

朱棣低頭應命，俯身時瞥眼朱雄英，這孩子的半張臉，埋在龍紋大氅里，露出的眼睛，清明得不像八歲孩童。

“爺爺...”朱雄英虛弱地喚一聲，小手抓緊龍袍前襟。

這個動作讓朱**一愣。

大孫從前害怕雷聲，就是這樣揪著咱的衣裳。

“回宮。”

老皇帝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御輦，每走幾步，就要低頭看一眼懷中人，那眼神像在審視…審視一件真假難辨的貢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