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年6月25日，農(nóng)歷五月初五，端午節(jié)。
鋼廠醫(yī)院病房里。
沈桂花抓著二女兒的手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：“知夏啊，你咋這么想不開？媽一個人拉扯大你們?nèi)齻€容易嗎？你倒好，說跳河就跳河，你這是剜**心??！”
一個小時前，林知夏投了河。好在被河邊洗衣服的嬸子救上來，才沒淹死。
沈桂花哭完，抹了把臉，語氣緩了下來：“知夏，媽讓你嫁給宋紅兵也是為了你好。他是**，年紀(jì)輕輕就當(dāng)連長，你嫁過去就是官**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”
病床上，林知夏睜開了眼睛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頭頂發(fā)黃的天花板，陌生的記憶正一股腦地往里涌，像被人拿錘子砸開腦殼往里灌。
但她聽清了那句話：嫁給宋紅兵。
想起來了。
原主投河，就是因為這事。
同母異父的大姐林寶琴和陸淮景搞到了一起。可陸淮景是原主的對象。更惡心的是，林寶琴跟宋家定過親，***十塊彩禮都收了。她不想嫁了，又不想退錢，就打起了原主的主意，讓原主替她嫁。
沈桂花倒好，不但不攔著，還親自操辦。
林知夏在心里冷笑一聲。前世她活了三十年，社會上什么骯臟事沒見過？這種拿一個女兒填另一個女兒的坑，還美其名曰“為你好”的媽，她見得多了。
“媽，我姐搶了我對象，你們就讓我替她嫁給姓宋的？你當(dāng)姓宋的是冤大頭？”
沈桂花一愣，沒想到二女兒剛醒過來就這么直接。
林知夏撐著身子坐起來，燒還沒退，頭重腳輕，但眼神清明得不像個病人：“她林寶琴不想嫁，又不想退人家***十塊彩禮，就把我這個便宜妹妹推出去填坑？媽，你可真是親媽。”
“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？”沈桂花臉色變了。
病房門被推開，林寶根走進(jìn)來。
他穿著鋼廠的工作服，剛從車間下班，臉上還帶著灰。一進(jìn)門就聽見林知夏的話，臉立刻拉了下來：“知夏，你咋跟咱媽說話的？”
林知夏抬眼看他。
林寶根，沈桂花帶來的那個兒子，跟林寶琴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，跟林知夏是同母異父的兄妹。在這個家里，她和她的父親才是外人。
林寶根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：“咱爸走得早，咱媽一個人拉扯我們?nèi)齻€不容易，你就不能懂點事？宋紅兵是**，你能嫁給他，是你的福氣。別不知好歹?！?br>林知夏沒動，冷冷看著他：“我的福氣？那這福氣怎么不讓林寶琴享？”
林寶根的臉黑了下來。
黑臉也攔不住林知夏的嘴：“她為什么不肯嫁，你心里沒數(shù)？她吃著碗里瞧著鍋里，覺得陸淮景的前途比宋紅兵好，又想吞那***十塊彩禮，所以就讓我替她嫁。林寶根，她是**妹，難道我就不是**妹？”
林寶根被問得啞了一下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就算你說破天，陸淮景也不會要你！他是大學(xué)生，你算什么東西？大學(xué)都沒考上，你配得上他嗎？他跟寶琴才是天生一對！”
“那我也不需要你們來安排我的婚事?！绷种囊蛔忠活D。
林寶根冷笑一聲：“實話告訴你，這事兒你同意也得同意，不同意也得同意。咱媽昨天已經(jīng)把戶口本寄出去了，等宋紅兵收到，你們扯了證，這婚就離不了。你就認(rèn)命吧！”
林知夏轉(zhuǎn)頭看向沈桂花。
沈桂花抹著眼淚，不敢看她。
“他說的是真的？”林知夏問。
沈桂花抽噎了兩聲：“知夏，媽真的是為你好……你聽話，嫁過去好好過日子，宋紅兵是**，不會讓你受委屈的……”
“為我好？”林知夏笑了一聲，那笑容冷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姑娘，“你是為你自己好，為你那兩個親生的好吧？我死了你也不心疼，反正就是個賠錢貨，填了你那個寶貝大女兒的坑，也算沒白生?！?br>沈桂花怎么也沒想到小女兒會這樣說話，哆嗦著手指她，“你”了半天，也沒說出后半句。
“我說錯了嗎？”林知夏直視她，“我爸還活著的時候，你們娘仨是怎么對我的？就因為爸爸更疼我？媽，你摸著良心好好想想，為什么我爸不管大哥和大姐？我爸死后，他的工作、他的撫恤金全交給了廠長保管，這事讓你更恨我了，恨不得我死了才好……是不是。”
字字誅心。沈桂花抬手一巴掌扇過來。
林知夏身體一偏，躲了過去。沈桂花撲了個空，氣得發(fā)抖：“你竟敢躲！”
林知夏冷冷看她：“你要不是我媽，這巴掌我就還回去了?！?br>“你說什么？”林寶根瞪眼，“你還想打媽？”
“我說，出去。”林知夏的聲音很平靜，死死盯著林寶根的雙眼，“我要休息，出去?！?br>沈桂花癱坐在床邊，有些失神。
這個小女兒似乎不受掌控了？
見兩人不走，林知夏冷笑：“再不出去，我就**，讓全鋼廠的人都知道親媽和親哥**了親女兒、親妹妹。讓你們的名聲爛大街?！?br>沈桂花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拽著林寶根出了病房。
她是不喜歡這個女兒，但也沒想過弄死她，再怎么說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。
門關(guān)上，還能聽見林寶根在外面說話：“媽，別管她。戶口本都寄出去了，這個婚結(jié)也得結(jié)，不結(jié)也得結(jié)。彩禮一分都不能退?！?br>“媽，你想不想抱孫子……”
腳步聲遠(yuǎn)了。
林知夏睜開眼睛，目光清冷。
她坐起來，拔掉手背上還沒打完的點滴針頭，隨手扔在床頭柜上。點滴打不完也沒關(guān)系。
她翻了一遍原主的記憶。
沈桂花藏東西的習(xí)慣、原主父親留下的存折、家里的鑰匙、街道辦事處的地址、宋紅兵所在軍區(qū)的電話……一件一件，像抽屜一樣拉開又合上。
她知道原主嫁給宋紅兵以后會過什么樣的生活：兩地分居，感情淡漠，連生三個女兒被婆家嫌棄，最后抑郁，孤零零死在冰冷的醫(yī)院里，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。
而林寶琴呢？和陸淮景雙雙考上大學(xué)，畢業(yè)后進(jìn)了**部門，兒女雙全，夫貴妻榮，成了人人稱頌的“賢內(nèi)助”。
對照組女配。
呵呵。
她林知夏不當(dāng)任何人的對照組，也不當(dāng)***。
穿好衣服，把病號服疊好放在床上，推開病房門。
走廊上人不多，她輕手輕腳下了樓，從醫(yī)院側(cè)門出去。
微風(fēng)裹著鋼廠方向飄來的煤煙味，嗆得她咳了兩聲。
燒還沒完全退，渾身酸軟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但她沒停。
她沒有回家，而是去了***。
原主的腦子一般，但她腦子好。
憑著記憶，她在電話簿上翻到了****的號碼。
電話撥通：“你好，這里是****，請問你找誰？”
“你好，我是林知夏，我想找一下三團(tuán)二營一連的連長宋紅兵。我是他未婚妻的妹妹?！?br>那邊頓了一下：“請稍等。”
十分鐘后，電話響了。
接起來，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沉穩(wěn)：“你好，我是宋紅兵?！?br>“你好，宋同志，我是林知夏，你未婚妻林寶琴的妹妹。”
“林同志，是我未婚妻出了什么事嗎？”
“她沒出事?！绷种牡穆曇艉芷届o，“她只是不想嫁給你了。她跟我對象搞到了一起，已經(jīng)懷了孕。為了不退你家那***十塊彩禮，逼我嫁給你。但我不愿意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所以，我希望你收到戶口本之后，不要辦任何手續(xù)，直接寄回來?！绷种恼f得很快，很清晰，“寄到***，寫明由林知夏本人取?！?br>宋紅兵的聲音沒有波瀾：“我知道了。戶口本到了，我退回去?！?br>“謝謝你，宋同志。”
“不用謝?！彼D了頓，“林同志……保重?！?br>掛了電話。
林知夏把話筒擱回去，把錢遞給柜臺里的大姐。
大姐接過去，多看了她兩眼：“姑娘，你臉咋這么白？生病了？”
“有點發(fā)燒，已經(jīng)沒事了?！?br>林知夏出了***的門，六月的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一股熱騰騰的煤灰味。
她沿著馬路往回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腦子轉(zhuǎn)得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