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，我們開車回到了秦朗老家。
進門前，我做好了面對愁云慘霧的準備。
推開門。
電視里放著震耳欲聾的綜藝節目。
公公秦建國坐在沙發主位上，手里夾著一根煙，面前擺著一杯白酒和一盤花生米。
他臉色紅潤，中氣十足地對著電視笑。
看到我們進來，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，咳嗽了兩聲：「回來了。」
秦朗放下行李，沖過去：「爸，你怎么還抽煙？醫生不是說……」
「哎呀，少抽兩口沒事。」
公公擺擺手，站起來。
「死生有命，我都看開了。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」
婆婆從廚房端著菜出來，臉上并沒有我想象中的淚痕。
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毛衣，頭發剛燙過，卷得很利索。
「曉曉來了。」
婆婆把盤子放下。
「快洗手吃飯，今晚做了你愛吃的***。」
這頓飯吃得很詭異。
秦朗一直給公公夾菜，眼眶紅紅的，是真傷心。
公公胃口很好，吃了兩碗飯，喝了三兩白酒。
如果不是看過那張診斷書，我根本看不出這是個肺癌晚期的病人。
或許是回光返照？
或者是為了不讓我們擔心強顏歡笑？
吃完飯，秦朗去洗碗。
公公回房間休息了。
婆婆拉著我坐在沙發上，神秘兮兮地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。
「曉曉啊。」
婆婆把碗遞給我。
「趁熱喝。」
我聞了聞，一股濃重的中藥味，夾雜著腥氣。
「媽，這是什么？」
「這是媽去山上找老中醫求的暖宮湯。」
婆婆盯著我的肚子。
「**這病……你是知道的。他現在唯一的遺憾，就是沒抱上孫子。趁著他在，你們趕緊備孕。要是能在他走之前懷上，也是給他沖沖喜。」
我把碗放在茶幾上。
「媽，我們不打算要孩子，秦朗跟您說過的。」
「那是以前！」
婆婆聲音拔高了。
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！**都這樣了，你這就不能通融通融？非要讓他死不瞑目？」
「媽，生孩子不是買菜。」
我盡量壓住火氣，
「而且秦朗現在也沒心情。」
「怎么沒心情？」婆婆急了，「只要你肯配合，今晚就**，這湯就是助孕的。」
我站起來：「我不喝，我累了，先去洗澡。」
我往衛生間走去。
衛生間門口的垃圾桶滿了，上面的塑料袋沒扎口。
最上面扔著幾個被撕碎的藥盒子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全是「XX牌強力復合維生素」和「斯利安葉酸片」的包裝盒。
還有幾張揉成團的說明書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肺癌晚期，不吃止痛藥，不吃靶向藥，吃維生素？
這些年，家里誰需要什么藥，都會打電話叫秦朗來買。
有時候他忙不急，就會交給我來買。
從來沒聽說過家里誰需要吃這些。
更別說這種維生素。
還有葉酸？那是備孕吃的。
我蹲下來，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個維生素盒子。
生產日期是上個月。
我又翻了翻下面，沒有一點關于癌癥的藥物。
我突然想起那張診斷書。
此刻正放在秦朗公文包里。
我洗了把臉，走出衛生間。
秦朗正在廚房切水果，婆婆在臥室里和公公說話。
我快步走進我們的臥室，打開秦朗的公文包，翻出了那張折疊的診斷書。
紙張很新，墨跡很重。
我拿出手機，打開微信掃一掃，對著診斷書右上角的那個條形碼掃了一下。
「滴。」手機頁面跳轉。
沒有跳轉到醫院的電子病歷系統。
而是跳轉到了一個名為文軒圖文快印的**店鋪頁面。
商品詳情頁寫著：專業**各類請假條、病歷單、診斷書。**度99%，雖然是假的，但能幫你請到真假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。
假的。
肺癌是假的。
臨終遺愿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