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嗨，老年病嘛，"錢國榮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撥，"我老丈人前年也住過ICU，燒錢是真燒錢。"
賀錚的指關節收緊了一下。
"錢廠長，我想預支兩個月工資。三萬塊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，呼吸卻壓得很深，喉結動了兩下。
錢國榮手里的瓜子捏住了，沒往嘴里送。他抬起眼皮看了賀錚一眼，目光在賀錚膝蓋上的灰印和攥緊的拳頭之間來回掃了一圈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冷笑或者嘲笑——是一種更難受的笑，帶著點無所謂的輕松，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段子。
"老賀，廠子不是慈善堂。"
他把腳從桌上放下來，拿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指："預支工資這個口子不能開，今天給你開了，明天張三李四都來找我，廠子還怎么管？"
"我在廠里干了十一年——"
"十一年你也拿了十一年工資對吧？"錢國榮把紙巾團成一球扔進垃圾桶，"又不是沒給你發錢。要實在揭不開鍋，去外面想想辦法，現在借貸渠道這么多，網上隨便一搜。"
"我是說……"賀錚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，"能不能——"
"行了行了，"錢國榮擺了下手，已經重新拿起了遙控器，"我下午還有個飯局，你先回去上班。老爺子那邊你放心，ICU技術好著呢，死不了。"
賀錚站著沒動。
他看著錢國榮的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來按去，換到一個都市劇頻道。
看著桌上那盤切好的哈密瓜、散落的瓜子殼、角落里一瓶沒開封的茅臺。
看著這間辦公室——他親手調出來的設備加工出來的軍工零件換來的利潤，裝修出來的這間辦公室。
"錢廠長。"
"嗯？"
"……沒事了。"
賀錚轉過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，身后傳來錢國榮的聲音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"哦對了老賀，七號車間那批陀螺儀殼體你盯著點，**下周要抽檢，別出岔子。"
賀錚的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他沒回頭。
走出辦公樓的時候，廠區大喇叭正播報著下班鈴聲。
五點整。
賀錚拐向打卡機，把工卡***。
嘀——
17:00:00。
打卡記錄最后一欄跳出三個字：正常下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