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的夏天，風里帶著點不一樣的味道。

鎮上的電影院掛起了巨幅海報，一個穿僧袍的年輕人耍著槍，下面寫著三個大字：少林寺。

聽說演電影的叫***，片子里的少林寺，就跟他們這廟一個名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電影里的少林寺，和尚都會飛！”

石頭從鎮上回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好多人都去看，說看完想去少林寺看看。”

陳凡正在給菜地澆水，聞言心里一動。

他讓石頭再去打聽，回來的石頭說：“王主任說，這電影火得很，看完的人都問‘真少林寺在哪’。”

陳凡扔下瓢，往大殿跑。

他沖到功德箱前，把里面的錢倒出來數——這半年靠賣竹筐、換糧食，加上偶爾有人來扔的毛票，己經攢到了兩百多塊。

“慧明長老！”

他喊，“咱們得做點準備！”

慧明長老正在擦佛像，頭也不抬：“準備啥？

準備看你又折騰出啥花樣？”

“電影火了，肯定有人來咱們這兒。”

陳凡說，“咱們得弄點能讓人帶回去的東西，換點錢修屋頂。”

“胡鬧！”

慧明長老把抹布一摔，“佛門凈地，能讓那些看電影的俗人瞎闖？”

陳凡沒跟他爭。

他找了幾個破麻袋，帶著石頭他們往后山去，把去年曬干的柏樹葉裝了滿滿三袋，又翻出藏經閣里被蟲蛀的舊經書——那些書頁早就爛得沒法看，他讓小和尚們撕成一條條的，用紅繩捆上，寫上“平安”二字。

“這是啥？”

石頭問。

“平安符。”

陳凡說，“明天要是有人來，就賣這個。”

慧能長老路過，見他們在撕經書，氣得拐杖都扔了：“陳凡！

你要遭天譴的！

這是褻瀆**！”

陳凡撿起拐杖遞給他：“長老，等屋頂修好了，再請新的經書回來。”

他沒再說別的，只是讓小和尚們把柏樹葉塞進竹筐，又在廚房燒了兩大鍋水，準備明天煮素面。

那天晚上，陳凡躺在草堆上，聽著窗外的蟲鳴，第一次覺得，這廟的運氣，或許要來了。

電影上映后的第十天，奇跡真的來了。

陳凡天沒亮就起來掃地，剛掃到大殿門口，就聽見山腳下傳來喧嘩聲。

他爬上歪脖子樹一看，腿都軟了——黑壓壓的人群正往山上涌，有騎自行車的，有扛著相機的，還有舉著海報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“真的是少林寺！”

有人喊，“跟電影里一樣！”

陳凡從樹上跳下來，扯著嗓子喊：“石頭！

把平安符拿出來！

快！”

小和尚們手忙腳亂地把平安符擺到供桌上，又在旁邊支起灶臺，燒水煮面。

三個老僧站在門口，看著涌進來的人群，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。

“這……這是干啥？”

慧明長老拽著個戴軍帽的年輕人問。

“來看少林寺啊！”

年輕人舉著相機拍佛像，“電影里***就在這兒練功，你們是他師兄不？”

慧明長老臉都白了，嘴里“****”念個不停，卻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。

陳凡沒空管他。

他站在供桌前，學著王主任的樣子喊：“平安符一塊錢一個，保平安！

素面五毛一碗，管飽！”

沒人嫌貴。

手里攥著平安符的人擠著往功德箱里塞錢，五塊、十塊，甚至有張五十的——那是陳凡這輩子見過最大的票子。

素面煮了一鍋又一鍋，灶臺都快燒紅了，還是有人排著隊等。

太陽落山時，人群才漸漸散去。

陳凡讓小和尚們關上門，把錢倒在炕上數。

“一千……兩千……”石頭數得手都抖了，“凡哥，一共三千八百六十五塊！”

炕上堆著小山似的錢，還有幾張糧票、布票，甚至有塊手表。

三個老僧蹲在旁邊，盯著錢，嘴里的“****”早就停了。

老方丈被扶出來，看著那堆錢，突然笑了，咳嗽著說：“陳凡啊……老衲沒看錯你。”

陳凡拿起那張五十的票子，對著燈看了看。

燈光透過紙幣，映出他年輕的臉。

他想起一年前剛來時，墻上寫的“八七塊五毛六分”，想起慧明長老罵他“市儈”，想起自己在雪地里刨地的日子。

“明天，”他說，“先去買兩袋水泥，把屋頂的破洞補上。”
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那堆錢上，泛著暖融融的光。

陳凡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這廟的日子，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