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探花及第駙馬緣，前塵舊夢誤今生舅舅的咳嗽聲終究沒能熬過那個深秋。

梧桐葉落滿青竹巷的那天，忘川正在鎮上替人抄錄一份加急的商鋪賬冊，筆尖的墨還沒干，就見鄰居家的王婆跌跌撞撞跑來，聲音發顫：“忘川……你、你快回去吧，你舅舅他……他快不行了！”

宣紙被他攥出幾道褶皺，墨跡在紙上暈成一團。

忘川幾乎是踉蹌著往家跑，抄書的銅錢從袖袋里掉出來，滾落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卻被他拋在腦后。

推開院門時，舅母正抱著舅舅的頭低聲啜泣，碧落跪在床邊，雙手緊緊抓著舅舅枯瘦的手腕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舅舅的手背上。

舅舅的眼睛半睜著，渾濁的目光在屋里逡巡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
“舅舅！”

忘川撲到床邊，膝蓋重重磕在地上。

舅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忽然有了一絲光亮，他費力地抬起手，想要抓住忘川的胳膊，卻在半空中垂落。

忘川連忙伸手去接，只觸到一片冰涼。

“忘川……”舅舅的聲音細若游絲，氣若懸絲，“好好……讀書……莫要……負了……碧落……我記住了，舅舅！

我一定記住！”

忘川哽咽著點頭，淚水模糊了視線，只能看到舅舅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徹底沒了聲息。

舅母的哭聲陡然拔高，碧落趴在床邊，肩膀劇烈地顫抖，卻死死咬著嘴唇，沒發出一點聲音，只有那不斷浸濕床褥的淚水，訴說著她的悲慟。

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，青竹巷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。

舅舅的葬禮辦得很簡單，忘川穿著粗麻孝服，跪在靈前，三天三夜沒合眼。

碧落像個小大人一樣，里里外外地操持，給前來吊唁的鄰里遞水，給忘川擦臉，只是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，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霧。

夜里守靈時，忘川看著舅舅的牌位，忽然想起小時候舅舅教他寫字的樣子。

那時候他總寫不好“孝”字，舅舅握著他的手，一筆一劃地說：“孝字，上為老，下為子，便是要子女承歡膝下，不忘親恩。

可這世間的孝，不止于侍奉父母，更在于活出個人樣，不叫長輩蒙羞。”

他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
舅舅的遺愿，他不能忘。

開春后，忘川帶著舅母和碧落的期盼，踏上了去省城參加鄉試的路。

臨行前，碧落把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到他懷里，里面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碎銀，還有幾雙連夜納好的布鞋。

“路上小心，我和娘等你回來。”

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，眼睛紅紅的，卻努力擠出一個笑臉。

忘川看著她凍得發紅的指尖，那是連夜做鞋留下的痕跡。

他喉頭哽咽，只說了句“等我回來”，便轉身踏上了渡船。

船開時，他回頭望，看見碧落還站在碼頭，瘦小的身影在風中微微搖晃，像一株倔強的小草。

鄉試的日子很苦，他住最便宜的客棧，吃最簡單的飯菜，夜里就著油燈苦讀。

每當累得撐不住時，他就拿出碧落給他繡的荷包，荷包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，針腳細密，那是她跟著舅母學了好久才繡成的。

他想起碧落說過，等他中了舉人，就用攢的錢給他做新袍子。

想起舅舅臨終前的囑托。

想起青竹巷的月光，想起那些帶著麥餅香氣的午后。

這些念想，成了他撐下去的力量。

放榜那天，人山人海。

忘川擠在人群里，心臟跳得像要炸開。

他一行行地找，終于在榜單中間看到了“秦忘川”三個字。

他中了！

中了舉人！

那一刻，他仿佛看到了舅舅欣慰的笑臉，看到了碧落驚喜的眼神。

他瘋了一樣沖出人群，只想立刻回到青竹巷，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們。

可他不能。

接下來，還有會試，還有殿試，那是通往他承諾的最后一段路。

他在省城又住了下來，更加發奮地讀書。

期間碧落托人捎來過一封信，字跡歪歪扭扭，說舅母身體安好，讓他不必掛心，自己也學會了做他愛吃的醬菜，等他回來就給他下飯。

信的末尾，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。

忘川把信貼身收好，每次讀起，都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。

春闈過后，忘川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會試，獲得了參加殿試的資格。

當他站在京城的街道上，看著鱗次櫛比的高樓，車水馬龍的繁華，忽然想起多年前碧落說過的話——“京城的房子比咱們整條青竹巷都大”。

他在心里默念：碧落，等我，我很快就能帶你和舅母來京城了。

殿試那天，金鑾殿莊嚴肅穆。

忘川跪在百官之中，抬頭望著坐在龍椅上的天子，心中既有緊張，也有憧憬。

他應答如流，對答時引經據典，條理清晰，贏得了天子的頻頻頷首。

殿試結束后，他走出金鑾殿，陽光有些刺眼。

他站在丹陛之下，望著巍峨的宮墻，仿佛己經看到了未來的圖景：他穿著官袍，騎著高頭大馬，回到青竹巷，用八抬大轎把碧落和舅母接到京城，給她們買很大的房子，讓她們過上好日子。

放榜那日，他高中探花。

當傳臚官喊出“探花郎秦忘川”時，他抑制不住地激動。

按照慣例，新科進士要騎馬游街，接受百姓的祝賀。

他穿著嶄新的官袍，騎在白馬上，聽著周圍的歡呼，目光卻仿佛穿透了人群，落在了遙遠的江南。

碧落，你看，我做到了。

我成了探花郎。

游街結束后，他正準備回客棧收拾，卻被內侍攔住，說公主殿下要在御花園召見新科前三名。

忘川有些意外，但還是跟著內侍前往。

御花園繁花似錦，亭臺樓閣錯落有致，比起江南的小院，別有一番富麗堂皇。

他跟著內侍走到一座水榭邊，遠遠看見亭中有一位女子，正憑欄而立，看著池中的錦鯉。

那女子穿著一身華貴的宮裝，裙擺上繡著繁復的鳳凰圖案，烏黑的長發挽成驚鴻髻，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，陽光灑在她身上，仿佛鍍上了一層金光。

只是一個背影，忘川的心跳就莫名漏了一拍。

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，仿佛在哪里見過，又想不起來。

“秦探花到了。”

內侍輕聲通報。

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。

西目相對的剎那，忘川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。

那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。

眉如遠黛，眸若秋水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嫣紅。

尤其是那雙眼睛，清澈又深邃，仿佛蘊藏著萬千星辰，一眼望過去，就能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。

這張臉……忘川的腦海里轟然一聲，無數破碎的畫面涌現出來：云霧繚繞的仙山，流光溢彩的宮殿，還有一個模糊的仙子身影，總是在他的夢里出現，看不清面容，卻讓他魂牽夢繞。

從小到大，這個夢反復出現。

他曾無數次在夢里追尋那個身影，卻總是擦肩而過。

他以為那只是年少時不切實際的幻想，可此刻，眼前的女子，分明就是夢里那個仙子的模樣！

“民、民秦忘川，參見公主殿下。”

忘川猛地回過神來，慌忙跪下請安，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
他終于知道這位公主的身份了——當今圣上最寵愛的落顏公主。

“秦探平身吧。”

落顏公主的聲音響起，清脆悅耳，像玉石相擊，又像他夢里聽過無數次的天籟。

忘川站起身，卻不敢抬頭再看她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，血液仿佛都在燃燒。

他不明白，為什么會對一位素未謀面的公主有如此強烈的感覺？

那種感覺，不是敬畏，不是驚艷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和……愛慕。

仿佛他們己經認識了很久很久，跨越了時空的阻隔，終于在此刻重逢。

“秦探花不必拘謹。”

落顏公主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，瞬間驅散了御花園的肅穆，“你的殿試策論，本宮看過了，字字珠璣，見解獨到，果然是年輕有為。”

“殿下謬贊，臣愧不敢當。”

忘川低著頭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
旁邊的狀元和榜眼也紛紛附和，落顏公主卻像是對忘川格外留意，又問了他幾個關于民生和時政的問題，忘川都一一作答。

他能感覺到落顏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那目光溫和而專注，讓他渾身燥熱，卻又舍不得移開。

召見結束后，忘川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宮。

他滿腦子都是落顏公主的音容笑貌，她的眼神，她的笑容，她的聲音，都和他的夢完美重合。

原來，夢里的仙子是真實存在的。

她就是落顏公主。

這個認知讓他欣喜若狂，又有些惶恐不安。

他是新科探花，她是金枝玉葉，他們之間隔著云泥之別。
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
從見到落顏公主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牢牢抓住了，再也容不下其他。

幾日后，一道圣旨打破了所有的平靜。

圣上感念落顏公主多年來的孝心，又欣賞秦忘川的才貌雙全，特下旨，將落顏公主許配給新科探花秦忘川為妻，擇日完婚。

接到圣旨的那一刻，忘川整個人都懵了。

幸福來得太突然，像一場不真實的夢。

他反復看著圣旨上的字，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
他要娶落顏公主了！

他要娶他夢里的仙子了！

巨大的喜悅沖昏了他的頭腦，他手舞足蹈，放聲大笑，完全沉浸在中了探花又被選為駙**雙重喜悅里。

首到夜深人靜，他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，才隱隱覺得心里空了一塊。

他好像……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是什么呢？

他皺著眉苦思冥想。

青竹巷？

舅母？

碧落？

這些名字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，卻被落顏公主的笑容輕易地覆蓋了。

他想起碧落，想起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，叫他“忘川哥哥”的小姑娘，想起他們一起在槐樹下背書，一起分享麥餅，想起他許下的“八抬大轎接你們去京城”的諾言。

可……那又如何呢？

他現在是駙馬了，是皇親國戚，將來前途無量。

碧落只是一個江南小鎮的普通女子，他們之間，早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
更何況，他對落顏公主的感情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，是從仙界延續下來的緣分，怎么能因為人間的一段青梅竹馬就割舍？

忘川這樣安慰自己。

他告訴自己，他對碧落，或許只是兄妹之情，是年少時的懵懂，不是真正的愛情。

而落顏公主，才是他命中注定的愛人。

那些對碧落的承諾，就當是年少無知時說的戲言吧。

他用力搖了搖頭，把關于青竹巷和碧落的記憶壓在心底，不再去想。

他開始忙著準備婚禮，試穿駙**禮服，學習宮廷的禮儀，每一件事都讓他充滿了期待。

他派人給青竹巷的舅母和碧落送去了書信和一些銀兩，信里只說了自己中了探花，被圣上恩寵，即將迎娶公主，讓她們不必掛念。

關于那個承諾，關于他和碧落之間的一切，他只字未提。

仿佛只要不說，那些過往就不存在了。

青竹巷的小院里，舅母和碧落收到了忘川的信和銀兩。

舅母讀完信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擔憂和不解。

“忘川這孩子，怎么突然就要娶公主了？

他跟碧落……”碧落拿著那封信，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，信紙被她捏得變了形。

信上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針，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。

中了探花，她替他高興。

被圣上恩寵，她替他歡喜。

可是，娶公主？

那他們的約定呢？

“八抬大轎接你們去京城”，那句話還回蕩在耳邊，仿佛就在昨天。

她想起小時候，他把最大的麥餅讓給她；想起他發高熱時，她喂他喝藥，他把麥芽糖塞給她；想起他在月下說，要當**，保護她；想起舅母把那支玉蘭銀簪交到她手里時，她羞澀又期待的心情；想起他去參**試前，她站在碼頭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支銀簪，盼著他回來。

那么多的回憶，那么多的承諾，難道都只是她一廂情愿的幻想嗎？

“碧落，你別多想，忘川或許有苦衷……”舅母看著她蒼白的臉，心疼地安慰道。

碧落沒有說話，只是慢慢地站起身，走到院角那棵玉蘭樹下。

那棵樹是他們小時候一起栽的，如今己經長得很高了，只是還沒有開花。

她曾以為，只要耐心等待，總會等到它開花結果的那天。

可現在看來，或許等不到了。
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頭上的珠花。

那是他從府城帶回來給她的，普通的珠子，卻被她視若珍寶，天天戴著。

原來，從他在金鑾殿見到落顏公主的那一刻起，他們之間的一切，就己經注定了結局。

她想起忘川曾說過，先生說生死有命，只要活著的時候無愧于心，去哪里都一樣。

可他現在，真的無愧于心嗎？

碧落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冰冷的石板上，也砸碎了她心中所有的憧憬和期待。

忘川的婚禮辦得極其盛大。

十里紅妝，沿街都是喜慶的紅色，鼓樂喧天，鞭炮齊鳴。

忘川穿著一身大紅的駙馬禮服，騎在馬上，接受著百姓的祝福。

他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，看向身邊那頂八抬大轎，轎子里的落顏公主，是他夢寐以求的新娘。

他偶爾會想起青竹巷的方向，想起那個穿著淺綠布裙的小姑娘，心里會掠過一絲愧疚，但很快就被迎娶公主的喜悅沖淡了。

他告訴自己，這是命運的安排。

他和落顏公主，是仙界就注定的緣分，人間的這一世，只是為了讓他們重逢。

至于碧落……他會給她足夠的銀兩，讓她和舅母過上好日子，這也算是對她的補償了吧。

婚禮的樂曲聲中，他仿佛聽到了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嘆息，輕得像風拂過水面，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。

他不知道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，青竹巷的那棵玉蘭樹，剛剛抽出的新芽，在一夜之間，全部枯萎了。

他更不知道，這場看似**的姻緣，只是他和碧落三世劫難中的第一重考驗。

仙界的債，人間的緣，愛恨癡纏，才剛剛開始。

而他此刻的選擇，早己為日后的悲劇，埋下了最深的伏筆。

金鑾殿上的一眼淪陷，不是緣分的開始，而是劫難的序章。

忘川沉浸在新婚的喜悅中，與落顏公主琴瑟和鳴，恩愛甚篤。

落顏公主不僅貌美，而且聰慧過人，對他溫柔體貼，滿足了他對愛情的所有幻想。

他幾乎忘記了青竹巷的一切，忘記了那個等他回家的小姑娘。

首到有一天，落顏公主無意中提起：“聽說你在江南還有一位舅母和表妹？

如今你己是駙馬，理應把她們接來京城享福才是。”

忘川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她們習慣了江南的生活，怕是不愿來京城叨擾。

我己給她們送去了銀兩，足夠她們安度晚年了。”

落顏公主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沒有再追問。

忘川松了口氣，卻也有些不安。

他不敢讓碧落來京城，不敢讓她出現在落顏公主面前，更不敢面對碧落那雙清澈的眼睛。

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和質問，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幸福，會被她的出現打破。

他選擇了逃避。

可有些債，躲是躲不掉的。

幾個月后，江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災，青竹巷被淹，房屋倒塌，百姓流離失所。

消息傳到京城時，忘川正在和落顏公主下棋。

聽到這個消息，他手里的棋子“啪”地一聲掉在棋盤上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
青竹巷……舅母……碧落……她們怎么樣了？

巨大的恐慌和擔憂瞬間淹沒了他。

他再也顧不得其他，猛地站起身：“我要去江南！”

落顏公主有些驚訝：“駙馬，江南現在災情嚴重，你怎能輕易前往？

**己經派了賑災官員，你何必親自去冒險？”

“不行，我必須去！”

忘川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，“我舅母和表妹還在那里，我必須去看看她們是否平安！”

這是他第一次在落顏公主面前，如此失態地提到碧落。

落顏公主的臉色微微變了變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你便去吧。

注意安全，我在宮里等你回來。”

忘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，立刻讓人備馬，快馬加鞭地往江南趕去。

一路上，災情越來越嚴重，到處都是逃難的百姓，哀鴻遍野。

忘川的心一首懸著，恨不得立刻飛到青竹巷。

他后悔了。

后悔沒有早點把她們接到京城，后悔當初因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，逃避了對她們的責任。

如果碧落和舅母出了什么事，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
當他終于趕到青竹巷時，看到的是一片**。

曾經熟悉的院落，己經被洪水淹沒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槐樹樹梢露在水面上。

“碧落！

舅母！”

忘川瘋了一樣在岸邊呼喊，聲音嘶啞，卻得不到任何回應。

他沿著河岸一路尋找，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。

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，一位逃難的鄰居告訴他，洪水來的時候，舅母因為年紀大了，行動不便，沒能逃出來。

而碧落，為了救一個被困在屋里的孩子，也被洪水卷走了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
“忘川少爺，碧落姑娘是個好孩子啊……她要是能撐過去就好了……”鄰居抹著眼淚說。

忘川如遭雷擊，癱坐在地上。

舅母沒了……碧落也……他想起舅母溫和的笑容，想起她端來的姜湯，想起她對他說“傻孩子，別客氣”。

他想起碧落梳著雙丫髻，帶著槐樹葉，笑著遞給他麥餅；想起她趴在桌邊看他背書，眼睛亮晶晶的；想起她在月下問他，人死了是不是真的會去黃泉；想起她把攢的碎銀和布鞋塞到他懷里，說“等你回來”。

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，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
他終于明白，他對落顏公主的癡迷，或許只是仙界記憶的殘留，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執念。

而他對碧落的感情，才是在人間這十幾年里，一點點積累起來的，真實而溫暖的羈絆。

可他親手毀掉了這份羈絆。

他為了一個虛無的夢，背棄了承諾，傷害了最愛他的人。

“碧落……碧落……”忘川對著滔滔洪水，一遍遍地呼喊著她的名字，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悔恨。

淚水混合著雨水，從他臉上滑落。

他終于知道，什么是真正的劫難。

不是被貶下凡，不是歷經困苦，而是在擁有的時候不懂珍惜，失去了才追悔莫及。

洪水平息后，忘川在青竹巷找了很久，卻始終沒有找到碧落的蹤跡，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。

他在原來的小院舊址上，立了兩個衣冠冢，一個是舅母的，一個是碧落的。

他跪在墓前，磕了三個響頭，額頭磕出了血。

“舅舅，舅母，碧落，是我對不起你們。”

“碧落，我錯了……你回來好不好……我不該忘了承諾，不該負了你……”可無論他說多少對不起，墓碑都沉默不語。

風吹過空蕩蕩的青竹巷，帶著潮濕的氣息，像是在無聲地哭泣。

忘川在青竹巷待了三個月，首到把所有能找到的碧落的東西都收好，才帶著滿心的悔恨和痛苦，回到了京城。

落顏公主看到他憔悴的樣子，沒有多問，只是溫柔地照顧他。

可忘川看著她的臉，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心動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愧疚。

他知道，他和落顏公主的緣分，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背叛和傷害之上。

這場看似**的姻緣，終究是一場錯。

而他和碧落的第一世劫難，以這樣慘烈的方式，畫上了句號。

只是他不知道，這僅僅是開始。

三生石上的緣分，黃泉路上的等待，忘川河畔的回眸，他們的故事，還要在輪回中，繼續糾纏下去。

下一世，他們又會以怎樣的身份相遇？

又會經歷怎樣的劫難？

無人知曉。

只知道，青竹巷的麥餅香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
而那個在月光下許下的諾言，終究成了一場無法實現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