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號換了嗎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正坐在長條會議桌最靠里的位置，低頭一頁頁翻閱項目方案冊。，我早就習慣了開會時，對面坐著完全陌生的面孔。聽見門軸發出輕微的響動，我只是隨意抬了下余光，恰好捕捉到一道身著深灰色長大衣的男人身影緩步走入室內。他身形高挑挺拔，肩線利落干凈，頭發比起三年前相見時，剪得短了不少，看著清爽許多。，依舊慢悠悠翻著手里的方案，打算等對方找好座位落座之后，再起身正式寒暄。，椅子被輕輕拉開，他徑直坐在了我的正對面，中間隔著整整兩米長的實木會議桌。我下意識抬起頭，視線猝不及防和他撞在了一起。，每一處輪廓都清晰刻在心底：線條利落分明的下頜，高挺立體的眉骨，左眼尾下那顆淡到幾乎不仔細看就會忽略的小痣。眼前人的模樣，瞬間和當年機場安檢口前的背影重疊在了一起。那天他身上也是一身灰色系外套，手里拖著行李箱，臨走前回頭望向我，輕聲囑咐，到家記得給我發一條消息報平安。，短暫宕機。會議室雪白的墻面、亮著投影的幕布、圍坐在桌邊一圈的甲方工作人員，所有周遭景物全部模糊成一片虛化的**，唯有他的臉清晰得刺眼。他比三年前消瘦了些許，眉骨側邊多出一道淺淺淡淡的新疤痕，平添幾分成熟冷硬。，我強行移開自己的目光，重新低下頭翻動方案冊，刻意放慢指尖翻頁的動作，裝作方才那片刻失神，僅僅只是我在尋找對應的頁碼。“沈總。” 坐在我身側的林知遙立刻站起身，雙手遞過去一疊裝訂整齊的資料，“這是我們團隊前期完整梳理好的方案概覽，您可以先簡單過目。”，指尖慢條斯理地翻了兩頁，視線輕飄飄越過身前的林知遙，穩穩落在我的身上。“整套方案是程總親自設計主導的？”：“沒錯，程嶼是我們工作室的主案設計師，從頭到尾整套方案都是由他帶隊獨立完成的。那就讓他來講。” 沈敘白干脆合上手中的方案冊，將冊子平整放在桌面正中央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，“主案設計師親自講解方案，會比項目經理講得更加透徹，我只聽他的匯報。”。一旁的甲方產品經理來回打量了我和沈敘白兩人，心里清楚，甲方技術總監點名要求乙方創始人親自上臺講方案，算不上不合規矩，但明眼人都能察覺到其中刻意的意味。他沒有開口打圓場，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低頭抿了一口，默默旁觀。，緩緩站起身，走到投影幕布前方。林知遙悄悄把翻頁筆塞進我的掌心，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，無聲地示意我穩住心態，不用緊張。，投影屏幕應聲亮起，光標定格在 PPT 第一頁封面。
我聽見自己開口的聲音，平穩冷靜，完全超出了我自己的心理預期：“接下來由我為各位講解貴司 UI 視覺升級整套方案，我們團隊前期梳理出三大設計方向，分別從色彩系統、交互層級、用戶動線三個維度逐層拆解分析 ——”
接下來整整四十分鐘，我完整講完了整場提案匯報。色彩搭配邏輯、頁面交互層級、用戶使用動線，每一塊內容的推導思路我都反復背誦打磨了七遍，就算閉著眼睛都能流暢敘述。講到第三頁交互邏輯時，我順勢說了一句行業相關的技術小玩笑，甲方在場的工作人員紛紛低笑出聲，唯獨沈敘白自始至終沒有半點笑意。
他安靜坐在我的對面，手邊放著助理提前送來的冰美式咖啡，時而低頭翻看我打印出來的紙質方案冊，時而抬眼望向投影幕布上的設計效果圖。整場匯報下來，他沒有中途打斷我一次，也沒有拋出任何疑問。
可我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始終追隨我的視線。他看的從來都不是屏幕上的設計方案，而是我本人。我翻動翻頁筆、低頭喝水、抬手指向效果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，都被他的目光牢牢鎖住，像從前無數個傍晚，他斜倚在廚房門框上，安安靜靜看著我煮面條，不緊不慢，坦蕩直白，半點不會躲閃。
我強迫自己把視線死死釘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，不敢再和他產生任何一次對視。
四十分鐘的匯報結束，我將 PPT 切換到最后一頁總結頁。
“整體的設計思路大致就是以上這些內容，所有細化參數我們后續都可以單獨拉群逐一對齊溝通。沈總這邊是否有需要補充或者提出調整的地方？”
沈敘白緩緩合上手中的紙質方案，指節在硬殼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方案本身不存在任何問題，色彩系統的推導邏輯，也比我事先預想的更加完善。”
我聽完心里微微一緊。他特意強調 “方案本身” 沒有問題，潛臺詞分明是，除去方案之外，還有別的東西讓他在意。我飛快在腦海里復盤剛剛整場匯報的所有內容，核對每一組數據、斟酌每一句表述，卻怎么也想不出哪里出現了疏漏。
沈敘白沒有繼續多說任何評價，起身將方案冊收進隨身的黑色公文包，拉好拉鏈。他轉身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，走到玻璃門前時，腳步忽然停住。
“程嶼。”
握著翻頁筆的手指驟然收緊，堅硬的塑料外殼死死硌著我的掌心，一陣細微的鈍痛順著指尖蔓延開來。
身后林知遙整理紙質資料的窸窣聲響驟然停下，甲方產品經理正低頭刷著手機，并沒有留意到這短短兩個字背后暗藏的暗流。此刻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空氣，仿佛被憑空抽走了大半，稀薄得讓人難以呼吸。
“手機號，沒有換吧？”
我頓了許久，才低聲吐出兩個字：“…… 沒換。”
他輕輕點了下頭，推門走出會議室。走廊里傳來皮鞋踩踏地磚規律沉穩的聲響，由近及遠慢慢消散，三秒過后，電梯閉合的 “叮” 一聲輕響傳來，徹底切斷了我們之間短暫的交集。
我依舊僵在投影幕布前方，手指還死死攥著那支翻頁筆，塑料外殼上已經印下幾道深淺分明的指甲掐痕。
林知遙抱著一摞整理好的資料走到我的身側，刻意壓低聲音，滿是好奇地發問：“老板，你和沈總以前是不是認識？”
我語氣平淡地敷衍：“…… 算不上熟。”
“不熟？可他當著所有甲方人員的面，特意點名讓你上臺講方案，臨走前還單獨問你有沒有更換手機號。項目正常對接人本來是我，如果真的只是普通合作關系，他理應找我溝通才對。” 林知遙把手里的方案冊對齊，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三下，滿眼都是八卦，“老實跟我說說，你們以前到底是什么關系？”
我轉過身，對上她滿是探究的目光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波瀾：“早年有過一點交集，這次整套方案由我全權負責設計，他想直接和主設計師對接，多了解一些項目細節而已。”
林知遙拉長語調 “哦 ——” 了一聲，尾調上揚，明顯心里并不相信我的說辭，但她十分懂事，沒有繼續追根究底：“行，那我先出去整理今天的會議紀要，順便把沈總寫在冊子上的批注全部抄錄下來。”
她抱著文件走到門口，又折返回頭補充了一句：“對了老板，下次沈總再來對接，要不要專門給他泡一壺好茶？他今天特意點你匯報，也算給咱們工作室很大面子了。”
“照常泡白開水就可以。”
林知遙輕笑一聲，帶上門離開。偌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，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清晰傳入耳中。
我把翻頁筆輕輕擱置在桌面，金屬尾端撞上大理石臺面，發出一聲突兀清脆的響動。隨后緩步走到落地窗邊，望向對面樓宇的六樓陽臺 —— 那扇陽臺的燈漆黑一片，看樣子他還沒有回到住處。
整整三年，一千零九十五天。
我曾經在腦海里設想過無數次和他重逢的畫面：超市生鮮貨架前、朋友的婚禮宴席上、那條我后來每次出門都會刻意繞道避開的老街。我反復斟酌，重逢時自己該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，還是裝作完全陌生擦肩而過；我無數次想象沈敘白如今的模樣，甚至腦補過倘若他身側站著其他人，我該用什么樣的表情體面掩飾心底翻涌的情緒。
可我唯獨從來沒有預想過，我們的重逢會發生在甲方會議室。他如今身居高位，是手握項目話語權的技術總監；我獨自創辦工作室，是乙方的主案設計師。兩米長的會議桌橫亙在我們中間，桌面上擺放著他不加糖奶的美式、我的礦泉水，還有雙方共同簽字生效的保密協議。我們之間，只剩下冰冷的工作往來。
方才他當著所有人的面，直接喚我 “程嶼”。簡簡單單兩個字從他口中落下，像是跨越整整三年的時光，直直砸落在會議室冰冷的地板上。在場所有人都無從察覺這份重量，只有我，聽得心頭震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