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名死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。，男，二十三歲。，親屬不詳。，今日申時。，半天沒有動。。，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，正清清楚楚刻著三個字。。。，錄亡吏補。。。，要補上最后一個名額。。
登記房里擠滿了人。
有人抱著**，有人拖著草席，還有幾個灰衣差役守在門邊，手里拿著沾血的木棍。
空氣里混著石灰、草藥和腐肉的味道。
門外不時傳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。
那是運尸車。
旁邊的老吏低聲提醒：
“大人，該驗下一具了。”
陳晝沒有回答。
半個時辰前，他明明還站在一間純白色房間里。
四周沒有門，也沒有窗。
一道沒有情緒的聲音問他：
“當一座城必須每天死去固定數量的人，才能維持秩序，你會選擇修改數字，還是增加**？”
陳晝還沒來得及回答。
再睜眼，他已經坐在這里。
桌上有死人簿、毛筆、錄亡吏木牌，還有一張寫滿規則的黃紙。
他只看了最刺眼的幾條。
每日必須登記三十七名死者。
**若面帶笑容，必須登記為活人。
第三次鐘聲響起以后，城中不存在兒童。
縣令從未感染疫病，不得為縣令診脈。
錄亡吏不得修改已經寫入死人簿的姓名。
死人數量不足時，錄亡吏視為最后一名死者。
陳晝的名字已經寫進死人簿。
不能改。
如果申時前找不到第三十七名死者，他就會被當成最后一個人抬上運尸車。
“大人？”
老吏又催了一聲。
陳晝把黃紙收進袖口，看向地上的**。
那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。
臉色青灰，身體僵硬，顯然已經死透了。
可他的嘴角卻高高翹著。
像是在笑。
抱**來的女人跪在地上，不停磕頭。
“我男人真的死了。”
“今早就沒氣了。”
“求大人給他登記吧。”
“家里還有兩個孩子，沒有死亡憑證，我們領不到撫恤糧。”
陳晝伸手探向男人鼻下。
沒有呼吸。
再按頸側。
也沒有脈搏。
他確實死了。
可按照規則，面帶笑容的**必須登記為活人。
這具**，不能算進今天的三十七人里。
陳晝問：
“他死前吃過什么？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吃過縣衙發的藥。”
她從懷里拿出一個空紙包。
紙包上印著黑色圓形標記。
陳晝接過來聞了聞。
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。
不像普通草藥。
他重新看向**的嘴角。
那不是笑。
是有人在男人死后，用細線從耳后穿過皮肉，把他的嘴角硬生生拉了起來。
線已經被剪掉。
只留下兩個很小的**。
陳晝低聲問：
“誰替他整理的**？”
女人臉色一白。
“是坊里的收尸人。”
“他說城里有規定，**入城前必須整理儀容。”
陳晝看向門外。
街邊停著一輛黑色運尸車。
車旁站著兩個戴白布面罩的人。
他們從剛才開始，就一直在盯著登記房。
陳晝明白了。
有人故意讓**帶笑。
這樣真正死去的人，就不能登記死亡。
死者家屬拿不到撫恤糧。
錄亡吏也永遠補不夠三十七人。
最后，只能把活人寫進死人簿。
這不是救災的規則。
這是逼人互相送死。
老吏湊近，小聲說：
“大人，不能登記。”
“他在笑。”
陳晝問：
“今天已經登記多少人？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只差一個？”
“只差一個。”
老吏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同情。
但也只有同情。
門邊的灰衣差役已經握緊木棍。
其中一人開口：
“陳大人，申時之前必須封簿。”
“少一人，就按規矩辦。”
陳晝問：
“什么規矩？”
差役笑了一下。
“死人簿上寫了誰，我們就抬走誰。”
登記房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跪在地上的女人也不哭了。
她抬頭看向陳晝。
那目光里甚至有一點期待。
只要陳晝死了，今天的三十七人就夠了。
全城明天還能繼續領糧。
在這里，他不是一個人。
他只是缺掉的那個數。
陳晝合上死人簿。
“還有時間。”
差役冷笑：
“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”
“夠了。”
陳晝重新蹲下，扒開**的嘴。
男人舌頭發黑，牙縫里殘留著一點白色粉末。
他用紙包刮下一些，又看向女人。
“你說這藥是縣衙發的？”
女人點頭。
“每天都有差役挨家挨戶送。”
“說縣令大人親自試過，絕不會有問題。”
陳晝問：
“吃過藥的人，死后都會笑嗎？”
女人嘴唇顫了顫。
陳晝盯著她。
“說實話。”
“坊里這兩天死了十幾個人。”
女人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他們都在笑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車輪聲。
又一輛運尸車停在登記房門前。
車上堆著七具**。
每一具**的嘴角，都向上翹著。
家屬們跟在車后，哭得聲音發啞。
“大人，我娘真的死了！”
“求您登記吧！”
“家里沒糧了！”
灰衣差役快步出去，只看了一眼，便揮手。
“送走。”
“笑尸不能登記。”
有人撲上去攔車。
差役舉起木棍，直接砸在那人肩上。
“規則就是規則。”
“再鬧，把你們也記進去。”
哭聲瞬間弱了。
運尸車很快駛離登記房。
陳晝站在門內，盯著那七具被送走的**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那些**腰間都掛著戶籍木牌。
也就是說，他們活著時，是城內登記在冊的人。
死了以后，因為面帶笑容，不能登記死亡。
那么在縣衙賬上，他們依然是活人。
活人就能繼續分糧。
死人卻不會吃飯。
這些糧食去了哪里？
陳晝問老吏：
“笑尸會被送到什么地方？”
老吏遲疑了一下。
“城西義莊。”
“誰管義莊？”
“縣令府的人。”
陳晝翻開死人簿。
過去七天，每天都正好三十七人。
不多一個。
不少一個。
其中有六天，第三十七名死者都是錄亡吏。
也就是說，他不是第一個被補進去的人。
前面六個錄亡吏，全都死了。
陳晝繼續往后翻。
每一頁最下面，都蓋著一個小紅印。
第一天，四千三百二十一。
第二天，四千二百八十四。
第三天，四千二百四十七。
每天正好少三十七。
這是大疫城的剩余人口。
可昨天那一頁不對。
按照記錄，昨天也登記了三十七名死者。
城中人口應該繼續減少三十七。
但最后的紅印只少了三十。
多出來七個人。
陳晝猛地抬頭，看向門外。
剛才那輛運尸車已經不見了。
那些家屬也不見了。
地上甚至沒有車輪印。
“大人，怎么了？”
老吏問。
陳晝壓低聲音：
“剛才那七具**，你認識嗎？”
老吏茫然地看著他。
“什么七具**？”
陳晝盯著他。
“剛才停在門口的運尸車。”
“門口沒有車。”
“那些哭喊的家屬呢？”
“大人，從中午到現在，只來過這一具**。”
老吏指向地上那個嘴角帶笑的男人。
登記房里其他人也在看陳晝。
他們不像裝傻。
他們是真的不記得。
陳晝心底一寒。
規則不是只會**。
它還會讓人忘記。
無法登記的死者，會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慢慢消失。
只要沒人記得他們死過，他們就永遠是賬上的活人。
他們的糧食，也會永遠被別人領走。
陳晝提筆，在桌角寫下七個字。
剛才來過七具笑尸。
字剛寫完，墨跡便開始變淡。
三個呼吸后，七個字完全消失。
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陳晝回頭。
地上那具已經死透的男人，嘴角比剛才翹得更高了。
他的眼睛仍閉著。
嘴里卻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“三十六。”
陳晝全身僵住。
男人又說了一遍：
“三十六。”
門口的差役沒有反應。
老吏也像什么都沒聽見。
那聲音只有陳晝能聽到。
**慢慢抬起一根手指，指向死人簿第三十七行。
陳晝的名字。
就在這時，外面響起第一聲鐘。
咚——
老吏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大人，第一聲鐘響了。”
陳晝問：
“一共幾聲？”
“三聲。”
“第三聲以后呢？”
老吏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快速看了一眼門外。
街道盡頭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雨里。
她沒有打傘。
懷里抱著一個被紅布裹住的東西。
第一聲鐘響后，街上的人都像沒看見她。
女孩一步一步走向登記房。
咚——
第二聲鐘響。
老吏忽然皺眉。
“大人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陳晝指向門外。
“那個孩子。”
老吏順著他的手看過去，臉上卻只有困惑。
“哪有孩子？”
陳晝心里一沉。
第三聲還沒響。
老吏已經快看不見她了。
女孩走到登記房門口。
她的臉很白，嘴唇凍得發紫。
她抬頭看向陳晝，小聲說：
“大人，我娘死了。”
陳晝看向她懷里的紅布。
那不是東西。
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。
嬰兒閉著眼睛，臉上同樣帶著僵硬的笑。
女孩繼續說道：
“可他們都說，我娘沒有生過我。”
“也沒人記得我弟弟。”
“第三聲鐘響以后，我是不是也會死？”
陳晝沒有回答。
女孩伸出手，把一塊戶籍木牌遞給他。
木牌正面寫著她的名字。
可那名字正在一點點變淡。
背面卻刻著另一句話。
今日第三十七名死者。
陳晝剛接過木牌，第三聲鐘響了。
咚——
登記房里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。
但他們看的不是女孩。
而是空蕩蕩的街道。
像那里從來沒有站過任何人。
老吏拍了拍陳晝的肩。
“大人，申時到了。”
灰衣差役拿著繩索走進來。
“沒有新的死者。”
“該送錄亡吏上車了。”
陳晝低頭看向掌心。
女孩的戶籍木牌還在。
可上面的名字已經徹底消失。
只剩下一句話。
不存在的人，不能被登記死亡。
陳晝盯著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他終于知道，怎么逃過今天的第三十七個名額了。
差役走到他面前。
“陳大人，請吧。”
陳晝慢慢抬頭。
“死人簿上寫的陳晝，確實不能修改。”
“所以今天，陳晝必須死。”
差役冷笑：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但你們弄錯了一件事。”
陳晝把那塊空白戶籍木牌掛到自己腰間。
然后摘下原本屬于錄亡吏的木牌。
“第三聲鐘以后，沒有戶籍的人，不存在。”
“而不存在的人——”
他用力扯斷錄亡吏木牌。
“不能被登記死亡。”
死人簿上，第三十七行的名字忽然開始滲出黑墨。
陳晝兩個字像活物一樣扭曲。
下一瞬，整行記錄緩緩消失。
差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老吏猛地后退一步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地上那具微笑的**睜開了眼。
他看著陳晝，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。
“三十六。”
“還是三十六。”
登記房外，運尸車的鈴鐺聲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，車上坐著的不是**。
而是六個穿青灰長袍的人。
他們腰間都掛著錄亡吏木牌。
每個人的臉上，都帶著僵硬的笑。
前六任錄亡吏。
最前面的那個人抬起手，指向城中心的縣衙。
隨后，他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五個字。
別讓他吃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