墜入凡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是被胃里一陣刀絞似的抽痛硬生生從昏迷里拽出來的。,身下墊著的干草潮得能擰出水,屋頂破了個拳頭大的窟窿,早晨的冷風裹著細碎的霜粒往脖子里灌。——然后發現尾巴沒了。。。泥墻開裂,裂縫里塞著干枯的草莖;角落里堆著幾捆發霉的柴火;灶臺上擱著一口豁了邊的鐵鍋,鍋底殘留著一層黑糊糊的硬痂,不知是上輩子哪頓飯留下的。"家具"的東西,是一張三條腿的矮桌,**條腿用碎瓦片墊著,桌面坑坑洼洼,刻滿了不知哪個年代的劃痕。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,指節突出,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,套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邊,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手腕?!獩]有毛?!獌芍欢錄]了,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柔軟的凡人耳廓。。,涌進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。:這個身體也叫胡塵九,爹娘三年前死于一場山洪,留下這間破土屋和一**債,村民偶爾接濟幾把粗糧才讓他活到現在。
前幾天他餓狠了去山里尋野果,一腳踩空滾下山坡,磕在石頭上就再沒醒過來。
而"自己"——
胡塵九皺起眉,試圖回憶什么。
靈山。
云海。
梵音。
還有……一張笑瞇瞇的胖臉?他用力想,越想越模糊,那些畫面像隔著一層水霧,抓不住、看不清。
只剩下一種強烈的、執拗的、深入骨髓的念頭:“我要去人間。我要享福。我要過好日子?!?br>至于為什么會有這個念頭,他想不起來了。
"咕——"
肚子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鳴,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出來。
胡塵九捂著胃,整個人蜷成一團,餓得眼前發黑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扶著墻踉蹌站起來,腿肚子直打顫。
破土屋的門虛掩著,門外透進來一束慘淡的天光。
他推開門。
門外是一座被群山包裹的小山村,晨霧還沒散盡,十幾戶人家的屋頂飄著稀薄的炊煙。
遠處傳來幾聲雞鳴,有人家開了門,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,看見胡塵九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,隨即嘆了口氣,沖屋里喊了聲什么。
不一會兒,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跑出來,往胡塵九腳邊擱了個粗瓷碗,碗里臥著半個黑面窩頭。
"我娘說給你的。"
小子說完就跑,跑了兩步又回頭,滿臉同情地補了一句,"九哥,你昨天暈在村口的樣子……可嚇人了。"
胡塵九低頭看著那半個窩頭。
黑的。
硬的。
掰開能崩掉牙那種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靈山上的素齋雖然清淡,好歹是靈米靈果,入口即化、回味甘甜——好吧其實他也記不太清靈山素齋什么味了,但肯定不是眼前這個黑面疙瘩。他伸手拿起窩頭,咬了一口。
粗糲的谷物刮過喉嚨,噎得他直翻白眼,但胃里那股刀絞的疼總算緩了一緩。
這就是……人間?
胡塵九蹲在門檻上,就著冷風把那半個窩頭一點點啃完,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他隱約覺得自己不該是這樣的——他應該錦衣玉食、左右逢源、被一群人圍著討好才對。
可現實是,他穿著漏風的破衣裳,蹲在一間連狗都不愿意住的土屋門口,啃著半個比石頭還硬的窩頭。
"九哥!九哥!"
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村道那頭滾過來——沒錯,是"滾"。
來人約莫十五六歲,胖得像個行走的冬瓜,圓臉圓眼圓鼻頭,跑起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,粗布衣裳崩得緊緊的,腰帶勒在肚子上方,勒出一道深刻的溝。
他手里攥著個油紙包,跑到胡塵九跟前時一個趔趄,整個人往前一撲——
"哎喲!"
油紙包脫手飛出,在空中劃了道弧線,"啪"地扣在胡塵九臉上。
一股蔥油味撲面而來。
"……朱胖胖。"
胡塵九面無表情地把油紙包從臉上揭下來,里面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蔥油餅,其中一個已經被壓扁了,"你就不能好好走路?"
朱胖胖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滿臉愧疚又滿臉邀功:
"我、我娘剛烙的!我想著你還餓著,趕緊給你送來……沒摔壞吧?還能吃吧?"
胡塵九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蔥油餅。
餅皮金黃酥脆,蔥花星星點點嵌在面里,油汪汪的,香氣直往鼻子里鉆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"能吃。"
他撕了一塊塞進嘴里。咸香酥脆,熱乎乎的油順著嘴角淌下來。
朱胖胖蹲在他旁邊,托著腮看他吃,圓臉上寫滿了"快夸我快夸我"。
胡塵九嚼著嚼著,忽然鼻子有點酸。他也說不上為什么,大概是因為——人間第一個給他送熱飯的,是個走路平地摔的胖子。
"九哥,"
朱胖胖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,"我聽說隔壁村有人在招短工,搬貨的,一天管兩頓飯還給五個銅板。咱倆去唄?"
胡塵九咬餅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五個銅板。兩頓飯。
他腦子里那個"我要享福"的念頭瘋狂叫囂:五個銅板?打發叫花子呢?我可是要錦衣玉食的人!
但胃里殘存的饑餓感比腦子誠實得多。他默默把最后一口蔥油餅塞進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渣。
"走。"
---
青峰山村集市的規模不大,一條黃土路貫穿南北,兩側支著各式各樣的布棚和木板攤。
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糖人的、賣雜貨的擠成一團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空氣里混著炸油條的焦香、新砍的竹子的青澀味、牲口棚里飄出來的騷氣,以及——胡塵九的肚子又響了。
他站在集市入口,深吸一口氣。
人間。這就是人間!
熱鬧。
鮮活。
到處都是人。
到處都是聲音。
到處都是吃的。
比他模模糊糊記憶里的靈山……好太多了。
靈山太安靜了,除了梵音就是風聲,連只鳥叫都稀罕。
而這里,有人在為一文錢爭得面紅耳赤,有小孩舉著糖葫蘆從人縫里鉆來鉆去,有婦人挎著竹籃挑揀青菜,有老頭蹲在墻角抽旱煙,煙圈一個接一個地往天上飄。
胡塵九看得眼睛發直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。熱鬧,煙火氣,活著的氣息。
"九哥!這邊這邊!"
朱胖胖已經擠到了集市中段一個布棚前,沖他猛招手,"李嬸兒說讓咱幫忙搬貨!"
布棚后面堆著十幾袋糧食,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人叉著腰站在旁邊,上下打量了胡塵九一眼:
"就你這小身板?別搬兩袋就趴下了。"
胡塵九剛要說話,朱胖胖已經搶著拍**:
"李嬸兒你放心!我九哥力氣可大了!上次我一個人搬不動的水缸,九哥一個人就——"
"我什么時候搬過水缸?"
"呃……夢里?"
李嬸兒翻了個白眼。
胡塵九閉上眼,深呼吸,告訴自己:不要跟豬隊友計較。五個銅板。兩頓飯。
搬貨的活兒比他想的累十倍。
糧食袋每一袋少說五六十斤,他細胳膊細腿的扛起來跟背了座山似的,一趟下來后背的粗布短褐就被汗水浸透了。
朱胖胖倒是力氣大,扛起一袋健步如飛,但放下的時候——
"哐"
一聲砸翻了旁邊一筐雞蛋。
黃澄澄的蛋液淌了一地。
李嬸兒的臉黑了。
"……從你倆工錢里扣!"
胡塵九咬著后槽牙繼續搬。
第二趟,他扛著糧食袋繞過那攤蛋液,腳下踩到一片碎蛋殼,整個人連人帶袋往前一栽——
"咚"
糧食袋砸在地上,袋子口崩開了,黃澄澄的小米撒了半條街。
李嬸兒的臉從黑變紫。
"……扣!都扣!!"
等十袋糧食終于搬完,胡塵九癱坐在布棚后面的陰涼里,后背貼著土墻,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吱嘎作響。
朱胖胖蹲在他旁邊,滿臉寫著"我是不是又闖禍了"。
"九哥……"
"別說話。"
"我就是想說……李嬸兒說工錢扣完了,今天白干了……"
胡塵九仰頭看著天。
天上飄著幾朵懶洋洋的云,形狀像極了靈山——不對,他不記得靈山長什么樣了。
但他記得那種感覺:坐在云端,俯視人間,覺得人間一切都是好的。
現在他在人間了。人間的一切……確實都是好的。
就是輪不到他享…
"換個路子。"
胡塵九撐著墻站起來,拍了拍**上的土,"不賣力氣了,賣腦子。"
---
集市東頭有個**書信的攤子,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,生意冷清,半天沒人光顧。
胡塵九蹲在旁邊觀察了一刻鐘,轉頭對朱胖胖說:
"咱們也干這個。我寫,你吆喝。"
"可是九哥,"
朱胖胖撓頭,"你識字嗎?"
胡塵九愣了一下。
對啊,他識字嗎?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粗糙、黝黑、布滿薄繭,是典型的農家少年的手。
但他腦子里確實有些模糊的筆畫輪廓在浮動——好像學過,又好像沒學過。
他猶豫了半息,然后一咬牙:"管他呢,先支攤。"
他們找塊破木板,用燒過的木炭歪歪扭扭寫了"**書信,三文一封",往地上一擱。
朱胖胖扯開嗓子吆喝:"**書信嘞!便宜!三文一封!寫不好不要錢!"
"寫不好不要錢"這句是他自己加的。
胡塵九想捂他的嘴已經來不及了。
還真有人來。
一個大嬸挎著菜籃子湊過來:"小兄弟,給我寫封信,寄給我在縣城當差的兒子。"
胡塵九接過她遞來的紙,提起炭筆,信心滿滿地落下第一筆——
然后僵住了。
腦子里那些模糊的筆畫全攪成了一團。
他記得"兒"字上面應該有個什么,但到底是撇還是橫?
下面那個"兒"是往左拐還是往右拐?
他憋了半晌,在紙上畫了個四不像的符號。
大嬸湊過來看:
"這啥字?"
"……兒。"
"我兒子叫王大壯,你給我寫個壯我看看。"
胡塵九又憋了半晌,畫了個跟四不像的。
大嬸的臉拉下來了:"小兄弟,你不識字你擺什么攤啊?"
周圍幾個原本圍觀的婦人哄笑起來。朱胖胖急得直搓手,上前想解釋,一著急腳下一絆
"嘩啦"
撞翻了旁邊賣糖葫蘆的草把子,十幾串糖葫蘆滾了一地,紅的山楂、黃的糖稀、白的芝麻,鋪了滿地狼藉。
賣糖葫蘆的大爺臉都綠了。
胡塵九看著滿地翻滾的糖葫蘆,看著大嬸嫌棄的眼神,看著朱胖胖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糖葫蘆結果越撿越亂,腦子里那個"我要享福"的念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人間……好像沒那么好混。
"讓一讓,讓一讓!"
人群忽然往兩邊分開。
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從人縫里擠進來,約莫十四五歲,杏眼桃腮,發間簪著一支白玉小簪,一看就不是村里人。
她一眼就鎖定了胡塵九——準確地說,是鎖定了胡塵九那張沾了灰但依然清俊得過分、眉眼精致得不像鄉下人的臉。
少女眼睛亮了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胡塵九正蹲在地上幫大爺撿糖葫蘆,聞言抬頭,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眸子。
他下意識想說"關你什么事",但轉念一想——這個少女衣著不俗,腰間還掛著一枚刻著"青云"二字的玉佩。
他雖然不記得"青云"是什么,但本能告訴他:這可能是個大腿。
"胡塵九。"
他換上一張笑臉,"姑娘有何指教?"
少女臉頰微紅,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,塞進他手里:
"我、我叫林嬌嬌!你長得好看,以后我罩著你!"
說完轉身就跑,鵝黃的裙角在人群里一閃就不見了。
胡塵九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塊碎銀子,又抬頭看了看少女消失的方向。
"……"
朱胖胖湊過來,滿臉震驚:
"九哥!你被……包……"
"閉嘴。"
胡塵九把碎銀子攥緊。
這是他來到人間后賺到的第一筆錢——雖然來的方式有點奇怪。
但他顧不了那么多了,有錢就行。
他拉著朱胖胖往包子鋪跑。
"老板!來十個**子!"
"好嘞——"
老板掀開籠屜,白茫茫的熱氣撲面而來,肉香勾得人嗓子眼發緊。
老板伸手去拿油紙——
"啪嗒。"
一只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野貓躥上了案板,撞翻了籠屜。
十幾個白胖的**子滾了一地,沾滿了黃土和雞屎。
老板的臉垮了:
"……今天的包子不賣了。"
胡塵九站在包子鋪前,手里攥著那塊碎銀子,看著滿地打滾的包子,沉默了很久。
朱胖胖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:
"九哥……要不……回去啃窩頭?"
胡塵九抬頭看天。
天上那幾朵懶洋洋的云還在,形狀還是像靈山——雖然他根本想不起來靈山到底長什么樣。
但他記得一個畫面:一只毛茸茸的、九條尾巴的小狐貍趴在云頭上,扒開云縫往下看。
看的就是人間。
那時候的人間,在他眼里是金燦燦的。
酒樓、錦衣、美人、熱鬧、富貴、情愛……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都在下面等著他。
而現在他站在人間的一條黃土路上,腳邊滾著沾了雞屎的**子,身后跟著一個走路平地摔的胖子,手里攥著一塊來路不明的碎銀子。
人間很好。
就是跟他想的……不太一樣。
集市盡頭,一個胖乎乎的小和尚蹲在墻角啃燒餅,看著胡塵九的背影,笑瞇瞇地搖了搖頭,低聲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聲音太輕,被集市的人聲蓋了過去,只有離他最近的一條黃狗豎了豎耳朵。
"執念已起……劫難方生。"
黃狗搖了搖尾巴,跑開了。
小和尚把最后一口燒餅塞進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站起身,朝著胡塵九離開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