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，龍涎香的氣息沉郁厚重，幾乎凝成實質，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。

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，女帝背對著門口，站在一幅幾乎占滿整面墻壁的巨幅輿圖前。

燭光跳躍，將她修長的身影投射在輿圖上，拉得變形而充滿壓迫感，仿佛整個帝國的山川河流都在她的陰影籠罩之下。

崔婉清侍立一旁，低眉順目，氣息沉穩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，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，證明她并非死物。

“臣，尚宮局崔雪河，參見陛下。”

崔雪河的聲音清泠泠響起，如同碎玉投盤，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
女帝沒有回頭，只從鼻子里發出一聲低沉的“嗯”，算是回應。

崔雪河垂首，語速平穩，字字清晰：“啟奏陛下，方才含元殿外，發生一樁小事。

謝國公府三公子與兵部王侍郎五公子，因**之爭，于殿前廊下扭打，有失體統，驚擾圣駕。”

她略作停頓，仿佛在斟酌詞句，抬眼時，目光飛快地掃過女帝紋絲不動的背影和一旁崔婉清平靜無波的臉，繼續道：“此事本不足掛齒，然事發后不足一刻，臣便接到密報，朱雀大街‘清茗軒’、‘聚賢樓’等數處茶肆酒館，己有歌伶傳唱新曲。

曲調……”她微微加重了語氣，“……乃前朝‘玉樹**花’之變種，詞中隱有‘朝堂失儀，乃女帝**失德所致’之意。”

御書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。

龍涎香的沉郁仿佛變成了窒息的毒氣。

女帝緩緩轉過身。

冕旒的珠簾微微晃動，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，遮住了她大半面容，只露出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眸。

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，落在崔雪河身上，帶著審視，帶著探究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興味？

崔婉清也抬起了眼，看向崔雪河。

她的目光依舊沉靜，卻像最精密的尺子，一寸寸丈量著眼前這位年輕女官的神情舉止，尤其在她清晰吐出“失德”二字時，崔婉清那如同畫上去的柳葉眉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
崔雪河仿佛毫無所覺，依舊垂著眼簾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，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：“臣以為，此事絕非偶然。

毆斗為引，流言為刃，意在污損陛下圣德，動搖新朝根基。

其心……可誅！”

最后兩個字，她咬得極重，帶著金石之音。

女帝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，聽不出喜怒，卻蘊**無形的威壓：“依你之見？”

崔雪河抬起頭，目光坦然地迎向女帝珠簾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沒有絲毫閃躲：“臣有三策，請陛下圣裁。”

“其一，”她語速不快，卻字字千鈞，“即刻將肇事二人，當眾廷杖二十，剝去華服，押解游街示眾。

罪名——‘冒瀆先帝威儀’！”

“其二，暗遣得力人手，徹查流言源頭，揪出幕后主使，務求斬草除根。”

“其三，”她聲音微頓，帶著一種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陛下今日朝議，可主動提及此事。

言‘少年意氣，血氣方剛，爭執在所難免’，斥‘借機生事、散布流言、動搖國本者，其心當誅！

’”崔婉清的目光在崔雪河身上停留得更久了。

那眼神里有探究，有評估，還有一絲深藏的、難以言喻的憂慮。

她敏銳地捕捉到崔雪河平靜語調下，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陰戾之氣。

此女，是把淬了劇毒的刀，鋒利無匹，卻也極易反噬其主。

她用得太狠，太絕。

女帝沉默了片刻，珠簾后的目光如同實質，在崔雪河身上反復逡巡。

御書房內靜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“噼啪”聲。

最終，那低沉而隱含贊許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沉寂：“準。”

“崔尚宮，此事交你督辦。”

“今日朝議前……”女帝的聲音頓了頓，帶著不容置疑的、如同金鐵交鳴般的威嚴，“朕要看到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，游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