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在敖衍身后，行走在這條由海水砌成的透明階梯上。

周圍是波光粼粼的深藍，各色奇異的海魚游弋，好奇地打量著我這不速之客，卻又被我周身無意識散發出的冰冷煞氣驚得西散逃開。

輝煌的水下宮殿群在前方愈發清晰，琉璃瓦，水晶窗，明珠為燈，貝類作飾，極盡奢華。

這與歸墟那永恒的死寂與黑暗形成了過于鮮明的對比，刺得我眼睛都有些發疼。

本能告訴我，這里很危險。

每一縷水流似乎都帶著審視的意味。

而走在我前面的這個男人，敖衍，他是最大的危險源，卻也是我目前唯一的依靠。

他走得很慢，步子拖沓，寬大的袖袍隨著水流輕輕晃動，一副飯后散步的悠閑模樣，仿佛剛才在沙灘上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。

"唔......忘了問你，"他忽然慢悠悠地開口，頭也沒回，"你叫什么？

"我沉默了一下，那個深植于靈魂的名字再次浮現。

"安瀾。

""安瀾？

這名字......寓意倒是不錯，西海安瀾。

可惜......"他頓了頓，側過半邊臉，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"跟你這身煞氣，實在是不太搭調。

叫冥煞、骸怒什么的，或許更貼切些。

"我沒有回應。

名字于我，不過是個代號。

我更在意的是他語氣里那種洞悉一切般的調侃，這讓我很不舒服，體內平復下去的煞氣又開始隱隱躁動。

階梯的盡頭，是龍宮巨大的正門。

蝦兵蟹將持戟而立，看到敖衍，紛紛躬身行禮："陛下。

"他們的態度恭敬，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我，瞬間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兇戾氣息所懾，臉色發白，連手中的兵器都微微顫抖起來。

敖衍像是沒看見，隨意地擺擺手："嗯，沒事了，去忙吧。

"他領著我走進龍宮。

宮內更是奢華無比，夜明珠柔和的光線照亮每一個角落，鮫綃輕拂，珊瑚叢生。

仙娥貝女穿梭其間，見到敖衍，紛紛避讓行禮，她們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驚懼和好奇，如同在看什么洪荒兇獸。

我確實是的。

我與這里格格不入。

我所過之處，溫暖的流水會變得冰涼，光潔的地面會蒙上一層極淡的黑霜，附近擺放的靈植甚至會微微枯萎。

我像是一滴濃墨，滴入了清澈的水中，正在不可避免地污染著周圍的一切。

我試圖收斂力量，但這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，如同呼吸，難以完全抑制。

一股煩躁感油然而生。

敖衍卻仿佛毫無所覺，依舊慢悠悠地走著，甚至打了個哈欠。

"陛下！

"一個蒼老焦急的聲音傳來。

我抬頭，看到一個背著龜殼、留著長須的老者，正邁著短腿急匆匆地跑來，一臉憂心忡忡。

他跑到近前，先是對敖衍行了個禮，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，頓時嚇得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倒。

"這、這、這位是......"他指著我，舌頭都在打結。

"哦，龜丞相啊，"敖衍懶洋洋地介紹，"她叫安瀾，本**撿回來的。

以后就在龍宮住下了。

""撿、撿回來的？

陛下！

使不得啊！

此女......此女周身死氣繚繞，兇煞沖天，乃大不祥之兆！

恐為我龍宮招來禍端！

還請陛下三思！

"龜丞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聲音發顫。

他的話刺破了我勉強維持的平靜。

不祥？

禍端？

是啊，我來自歸墟，是龍族的墳墓，是萬龍怨念的集合。

對于這生機勃勃的龍宮而言，我本身就是最大的災難和污染。

我周身的煞氣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來，顏色變得更加深邃漆黑，腳下的玉磚發出"咔"的輕響，裂開細密的紋路。

周圍的仙娥侍衛嚇得驚呼后退，龜丞相更是首接躲到了敖衍身后，瑟瑟發抖。

敖衍終于停下了腳步。

他轉過身，看向我。

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，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，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
他沒有理會龜丞相的勸諫，也沒有在意周圍人的恐懼，而是朝我走近了一步。

他抬起手，并不是要攻擊或防御，而是......伸向我的臉頰。

我猛地一僵，全身力量瞬間凝聚，警告他不要再靠近。

但他的手指還是落下了，非常輕，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，拂過我的臉頰。

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微涼，讓他幾乎想用指腹多停留片刻，感受那不同于水族溫熱的獨特冰冷。

但他克制住了，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拂。

指尖過處，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滲入皮膚，那翻涌的煞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撫平，再次乖乖地收斂回我體內。

連地上裂開的玉磚紋路，都悄然愈合了幾分。

"瞧你，臟的。

"他收回手，"剛回來，火氣別那么大。

龜丞相年紀大了，膽子小，經不起嚇。

"他......他做了什么？

他竟然如此輕易地，再次平息了我的力量暴走？

龜丞相和周圍的人都驚呆了，看看我，又看看敖衍，仿佛第一次認識他們的龍王陛下。

敖衍轉頭對龜丞相吩咐道："去準備一下，帶她去靜瀾苑歇息。

再找幾身合身的衣裳來。

"龜丞相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說什么，但在對上敖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，又把話咽了回去，喏喏應了聲："是......老臣遵旨。

"敖衍這才重新看向我，打了個哈欠："跟著龜丞相去吧，好好休息。

在龍宮，就得守龍宮的規矩......"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"雖然也沒什么大規矩。

"他說完，竟真的不再管我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，慢悠悠地走了，一邊走還一邊**脖子，嘟囔著："唉，真是的，都沒睡好......還得去應付那幫老家伙......"我就這樣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，心中波瀾起伏。

他到底是誰？

一個看似無能慵懶的龍王，卻能兩次輕易化解我的歸墟煞氣？

他對我這個巨大的"麻煩"，態度為何如此古怪？

既不畏懼，也不排斥，甚至......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隨意？

他把我帶回龍宮，真的只是因為他口中的"怕惹麻煩"？

龜丞相戰戰兢兢地走上前，離我三步遠就不敢再靠近："姑、姑娘......請、請隨老臣來......"我壓下心中的重重疑慮，最后看了一眼敖衍消失的方向，抬步跟上了龜丞相。

靜瀾苑似乎是一處偏殿，環境清幽。

龜丞相將我送到門口，就像躲瘟疫一樣飛快地溜走了。

殿內有準備好的華美衣裙，用料考究，繡著精致的龍紋。

我觸碰了一下，指尖繚繞的煞氣立刻讓那光滑的錦緞失去了些許光澤。

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。

蒼白的面容，漆黑的眼眸，周身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死寂之氣。

與這富麗堂皇的宮殿，這華美的衣裳，格格不入。

"安瀾......"我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。

西海安瀾？

姥姥......您給我取這個名字時，是希望我一生平安順遂吧？

可我如今，卻成了這龍宮中最大的"不安"之源。

敖衍他......究竟想做什么？

他看似慵懶隨意的外表下，到底隱藏著什么？

而我那空白的記憶深處，被"守護"本能指向的他，又究竟是我的救贖，還是......另一個更深沉的陷阱？

殿外，水流似乎帶來了一絲不同于龍宮祥和氣息的波動，帶著一絲隱匿的惡意。

我的煞氣立刻有所感應，微微躁動起來。

看來，就算敖衍暫時接納了我，這龍宮，也遠非風平浪靜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