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，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涼，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路上，濺起細碎的水花，也打濕了鄭凌諾緊攥著劍的手。

劍名“歸雁”，是陳依去年生辰時送他的，劍鞘上雕著的雁羽紋路，此刻正被雨水浸得發黑，像極了他懷里人逐漸失去溫度的臉頰。

巷口的廝殺聲還未完全消散，殘留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腥氣，鉆進鼻腔里，嗆得鄭凌諾喉嚨發緊。

他半跪在地，將陳依緊緊護在懷中，她胸口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，染紅了他藏青色的衣袍，也染紅了他眼底最后一點光亮。

“凌諾……別……別為我報仇……”陳依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手指無力地抓著鄭凌諾的衣袖，指尖泛白，“好好活著……”話沒說完，那只手便重重垂落，眼睛還睜著，里面映著鄭凌諾狼狽的模樣，也映著巷口灰蒙蒙的天。

鄭凌諾僵在原地，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陳依臉上，和她殘留的淚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，只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他幾乎要窒息。

他認識陳依七年，從青澀少年到并肩而立，他們一起在劍館練劍到深夜，一起在山頂看日出，一起約定等今年秋收后，就找個安靜的小鎮定居，再也不碰打打殺殺的日子。

可現在，約定還在，人卻沒了。

殺了陳依的人，是豆豆帶來的。

豆豆出身于本地的豪門世家，向來囂張跋扈，前幾日鄭凌諾在劍會上贏了他，讓他在眾人面前丟了臉，他便懷恨在心，帶著家族的打手堵在了他們回家的路上。

陳依為了護他，替他擋了那致命一劍。

鄭凌諾緩緩抬起頭，眼底的溫柔被徹骨的寒意取代，他輕輕將陳依放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血污，動作溫柔得仿佛她只是睡著了。

然后，他握住了“歸雁”劍，劍刃出鞘的瞬間，一道冷冽的劍光劃破雨幕，帶著毀**地的殺意，朝著巷口那些還沒走遠的打手沖了過去。

沒有多余的招式，只有最簡單也最狠厲的劈砍。

那些打手在他面前不堪一擊，慘叫聲此起彼伏，很快便倒在了血泊中。

豆豆嚇得渾身發抖，癱在地上，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鄭凌諾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鄭凌諾，你別過來！

我爹是豆家主，你殺了我，他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
鄭凌諾沒有說話，只是眼神冰冷地看著他，劍刃上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，發出“嗒嗒”的聲響，像是催命的鼓點。

他走到豆豆面前，劍刃抵在他的喉嚨上，只要再往前一寸，就能了結這個害死陳依的兇手。

可就在這時，他腦海里突然響起了陳依最后的話——“別為我報仇，好好活著”。

劍刃頓住了，鄭凌諾的手微微顫抖。

他想起陳依總是勸他，不要太執著于恩怨，殺戮只會帶來更多的殺戮。

可他怎么能忍？

陳依死了，他活著還有什么意義？

最終，他還是收回了劍，只是一腳將豆豆踹倒在地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：“滾。

告訴豆家主，今日我不殺你，不是怕他，是遵阿依的意。

但你記住，若再讓我看見你，我定讓你血債血償。”

豆豆連滾帶爬地跑了，巷子里只剩下鄭凌諾和陳依的**，還有滿地的血腥與雨水。

他重新走到陳依身邊，將她抱起，一步一步地朝著城外的亂葬崗走去。

他沒有錢給她買一塊好的墓地，只能找個稍微干燥點的地方，用手挖了個坑，將她埋了。

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塊撿來的石頭，上面用劍刃刻著“吾妻陳依之墓”。

做完這一切，鄭凌諾坐在墓前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塊石頭，從黃昏坐到深夜，又從深夜坐到黎明。

雨停了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，可他心里的雨，卻再也停不下來。

他知道，豆豆不會善罷甘休，豆家也不會放過他。

但他現在，己經沒有心思去應對這些了。

陳依走了，他的世界也塌了，活著對他來說，只是一種煎熬。

這時，他想起了一個人——章青，外號“劍落”。

章青是他昔日的對手，也是整個江湖上公認的劍道天才，劍法出神入化，當年他與章青比拼，以一招之差落敗。

那時候，他還想著，等自己再精進幾年，一定要再找章青比一次，奪回屬于自己的榮耀。

可現在，榮耀對他來說，己經毫無意義。

他只想找一個最強的對手，好好地比一場，若是輸了，便死在劍下，去找陳依；若是贏了，或許……或許他還能找到一點活下去的理由。

鄭凌諾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最后看了一眼陳依的墓，輕聲說：“阿依，我要去見一個人，比一場劍。

若是我輸了，就來陪你；若是我贏了，我就替你看看這世間的風景，然后再來找你。”

說完，他握緊“歸雁”劍，轉身朝著章青隱居的青城山走去。

背影孤孤單單，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，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墳墓，在微風中靜靜佇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