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恢復的是聽覺。

一種低沉的、持續不斷的嗡鳴在腦袋里回蕩，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用力敲響了一口大鐘后的余震。

在這嗡鳴之下，是絕對的寂靜，一種死寂般的、與他熟悉的城市**音——空調外機的嗡鳴、遠處車輛的喇叭聲、甚至空氣流動的聲音——截然不同的寂靜。

然后，是氣味。

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陳年木料、灰塵、霉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檀香的氣息，粗暴地鉆進了他的鼻腔。

這味道很陌生，絕不可能是表叔那個堆滿了鐵銹和廢塑料的倉庫該有的。

最后，是身體的感知。

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樣，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酸痛的**，尤其是后頸和肩膀，僵硬得厲害。

他躺的地方堅硬而粗糙，硌得他骨頭生疼。

林凡艱難地、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。

視線先是模糊的，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、搖曳不定的光影。

他眨了眨眼，又用力閉了一下再睜開，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起來。

他正仰面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
頭頂是深色的木質椽子和檁條，結著厚厚的蛛網，幾縷微光從木板的縫隙里透下來，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，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無聲地飛舞。

這不是表叔倉庫那種銹跡斑斑的鋼架結構。

恐慌，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
他猛地想坐起來，卻因為動作太急，一陣頭暈目眩，又重重地跌躺回去，后腦勺磕在堅硬的地板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這疼痛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。

他忍著不適，慢慢地、警惕地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，環顧西周。

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，非常破舊。

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：靠墻立著幾把用禿了的掃帚和撣子，角落里堆著一疊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舊**，還有一些斷裂的桌椅腿、缺口的瓦罐，以及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、形狀古怪的雜物。

空氣里彌漫著那股濃重的霉灰味。

房間沒有窗——至少他視線所及的正對面沒有。

光線主要來自他左側墻壁高處的一個方形洞口，那里似乎嵌著木柵欄，微弱的天光就從那里透進來。

“這是哪兒？”

一個巨大的問號在他腦海中炸開。

“綁架？

惡作劇？”

他最后的記憶，是表叔的廢品站，是那面詭異的古鏡，是那股無法抗拒的、要將他吞噬的可怕吸力。

古鏡！

林凡一個激靈，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
右手空空如也。

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他慌忙在身上摸索，口袋是空的，手機、鑰匙串，全都不見了。

那面把他帶到這個鬼地方的鏡子，也消失了。

絕望感開始像潮水般蔓延。

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“不能慌……林凡，不能慌……”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那帶著霉味的空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
他掙扎著完全站起身，因為長時間的躺臥和身體的虛弱，腳步有些虛浮。

他扶著冰冷的、粗糙的土坯墻壁，一步步挪到那個透光的洞口下。

洞口比他略高一些，他踮起腳尖，雙手扒住洞口邊緣粗糙的木框，奮力向上探頭望去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。

顏色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清澈剔透的蔚藍，幾縷潔白的云絲悠然地飄著。

這天空藍得有些不真實，比他所在的那個工業城市終年灰蒙蒙的天空要明凈太多。

緊接著，他的目光向下移動，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。

洞口外面，是一個巨大的、如同畫卷般鋪展在他眼前的陌生世界！

他所在的這個房間，似乎位于一個較高的位置。

下方是連綿起伏的、覆蓋著青黑色瓦片的古代建筑屋頂，飛檐翹角，雕梁畫棟，風格像極了他在電視劇里看到的唐宋時期的宮殿樓閣，但更加宏偉、更加古樸，也更加……真實。

巨大的石質廣場，蜿蜒的青石板小路，連接著這些建筑。

遠處，是郁郁蔥蔥的山巒，云霧繚繞在半山腰，幾座尤為險峻的山峰首插云霄，山頂上似乎也有著亭臺樓閣的輪廓。

這絕不是橫店影視城！

那種磅礴的氣勢，那種與自然山水渾然一體的意境，是任何人工布景都無法比擬的。

就在他大腦因為這極度不真實的景象而一片空白時，更讓他世界觀崩塌的事情發生了。

一道炫目的流光，如同劃破長空的流星，以一種完全違背空氣動力學和地球物理常識的方式，從遠處一座山峰疾馳而來，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尾跡。

林凡使勁眨了眨眼，凝神望去，那流光之中，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！

那人影腳下，似乎踩著一道細長的、閃爍著青光的物件，像是……一柄劍？

“御……御劍飛行？”

林凡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，足以塞進一個雞蛋。

這只有在最離譜的神話電影里才會出現的場景，此刻就清晰地發生在他的眼前。

還沒等他從這個震撼中回過神來，天空中又掠過一排優雅的身影。

那是幾只羽翼潔白、體態優美的仙鶴，但它們飛行的姿態同樣詭異——它們并非像鳥類那樣需要頻繁扇動翅膀，而是如同在水中滑翔般悠然自得，姿態曼妙，仿佛遵循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力學規則。

仙鶴背上，似乎還馱著一些包裹或是……人影？

林凡扒著窗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，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。

冷汗，瞬間浸濕了他那件廉價的T恤后背。

廢品站、古鏡、吸力、陌生的房間、古代建筑、御劍飛行的人、仙鶴……所有這些碎片化的信息，在他腦中瘋狂地碰撞、組合，最終指向一個他只在網絡小說里看到過，卻從未當真過的詞語——穿越！

他，林凡，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大學畢業生，因為一面詭異的古鏡，穿越了！

穿越到了一個能夠御劍飛行、有仙鶴作為坐騎的……仙俠世界？！

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澆頭，瞬間淹沒了他。

這不是游戲，不是夢！

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身體的酸痛，聞到了空氣中的霉味，看到了窗外那不可思議的景象。

他能回得去嗎？

那面鏡子在哪里？

這里是什么地方？

危不危險？

他會死在這里嗎？

無數個問題像是沸騰的氣泡，在他腦海中翻滾、炸裂。

對未知的恐懼，對未來的茫然，對原來世界親人朋友的思念，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，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理智。

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，緩緩滑坐到地上，雙手抱住了頭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、近乎絕望的**。

回去……他必須回去！

老媽還在家等著他吃飯，表叔的廢品站還沒整理完，他投的簡歷說不定明天就有回信了……這個鬼地方，他一分鐘都不想多待！

可是，怎么回去？

鏡子不見了，他最后的希望似乎也斷絕了。

就在他被這巨大的負面情緒吞噬，幾乎要崩潰的時候——“吱呀——”一聲老舊木門被推開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音，從房間唯一的那扇低矮木門處傳來。

緊接著，是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，伴隨著一個帶著明顯不滿和睡意的嘟囔聲，由遠及近，清晰地傳到了林凡的耳朵里：“……哪個殺千刀的雜役偷懶，把水桶放在過道……害老子差點絆一跤……哼，一會兒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不可……”這聲音，說的是某種古老的語言，奇怪的是，林凡發現自己竟然能聽懂大意！

但他此刻根本無暇去思考這語言互通的問題。

有人來了！

林凡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。

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，猛地從地上彈起來，慌亂地環顧西周，想找個地方躲藏，但這個雜物間除了堆積的東西，根本沒有藏身之處。

腳步聲，己經在門外停下了。
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
粗糙的手指敲在木門上，發出不耐煩的聲響。

一個粗啞的嗓門在門外響起，帶著十足的倨傲和訓斥的意味：“喂！

里面新來的！

死了沒有？

沒死就趕緊給老子滾出來干活！

真當宗門白養你們這些廢物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