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宋知禮入私塾三年，夫君宋青一次都沒參加過他的月課禮。
他說男孩子不能嬌慣，旁人家的孩子沒有父親陪著也一樣讀書，我這個做母親的更不能慣壞他。
宋知禮也點頭贊同，于是我信了三年。
直到那日我提前去送冬衣，卻看見宋青蹲在私塾門口，正替守寡表嫂的兒子系鞋帶。
先生拿著甲等紅帖出來，笑著遞給他。
“宋大人，阿遠(yuǎn)這次又進(jìn)了前三，還是勞您押名。”
宋青笑著接過，動作很是熟練。
我轉(zhuǎn)頭望去，自己的兒子卻獨自站在廊下，懷里也抱著一張紅帖。
我走過去：“怎么不拿給父親？”
他聽后趕緊拉住我的袖子，小聲道：
“娘，不要打擾父親，爹說阿遠(yuǎn)沒有父親，每逢月考、騎射，都讓我先讓著他，我有爹有娘，已經(jīng)比他強(qiáng)多了。”
說完他抬頭看我，滿臉驕傲。
我卻胸口一堵：“這話誰教你的？”
“祖母也這么說。”
他怕我難過，又沖我笑：“沒關(guān)系，娘給我簽也一樣。”
我低頭看向他的紅帖，前三年“父親簽名”那一欄，全是空的。
旁邊卻用孩子歪歪扭扭的小楷，補(bǔ)了三個字：我娘簽。
而不遠(yuǎn)處，宋青正摸著姜遠(yuǎn)的腦袋：
“這次又有進(jìn)步，想要什么，爹……宋叔給你買。”
……
那一聲“爹”叫得太順，姜遠(yuǎn)嚇了一跳，趕緊往表嫂唐婉身后躲。
唐婉也像被燙著似的，立刻板下臉。
“胡叫什么？你宋叔肯疼你，是念著你死去的爹，再這樣沒規(guī)矩，娘明日便帶你回鄉(xiāng)。”
她訓(xùn)完孩子，才朝我勉強(qiáng)笑了笑。
“弟妹別往心里去，阿遠(yuǎn)昨夜又夢見**，今日瞧見旁人都有父親陪著，一時糊涂。”
我沒有接她的話，只把知禮三年的紅帖攤到宋青面前。
“你替姜遠(yuǎn)押過多少次名？”
宋青掃見那一排空白，眉峰輕輕壓下：“孩子們都在，回府再說。”
“我現(xiàn)在就想知道。”
塾師見我們爭論，遲疑了一下。
“宋夫人不知道？姜小公子入塾這三年，只要宋大人在京，月課禮幾乎場場都來。”
我手指逐漸冰涼。
知禮第一次進(jìn)前三時，曾在家門口等到天黑。
宋青回來，只笑了一句：“一張課帖而已，**簽不一樣？”
第二次，他又說父兄總往私塾里跑，容易把男孩子養(yǎng)嬌。
后來我不再問，知禮也不再等。
原來不是來不了，只是知禮的月課，他沒空。
宋青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，見我指尖冰冷，便順手將自己的手爐塞進(jìn)我懷里。
“又凍成這樣，先暖著。”
動作還是從前那樣熟。
我垂眼看著手爐，忽然問：
“去年我病了七日，你只在家守了半天，那日下午，也來了這里？”
宋青一怔，聲音很輕。
“阿遠(yuǎn)第一次拿甲等，唐婉一個女人夾在這些父兄中間不方便，你那邊有大夫、有嬤嬤，我晚上不是回去看你了？”
我抬眼，冷笑一聲。
“所以我有大夫，就少一個丈夫也沒什么，知禮有娘，所以少一個父親也沒什么？”
“宋青，知禮可是我們的親兒子！”
他皺起眉：“沈知意。”
“我什么時候說你們不重要？”
唐婉眼圈已經(jīng)紅了，她忽然牽住姜遠(yuǎn)。
“走。”
姜遠(yuǎn)茫然：“娘？”
“往后月課娘自己來，別人有爹，你沒有，這是命，不能因為宋叔心疼你，就總占人家的。”
她說完便真的往外走。
宋青果然抬手?jǐn)r住：“你又鬧什么？”
唐婉偏開臉。
“我沒鬧，弟妹說得沒錯，知禮才是你的親兒子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宋青便下意識替她擋了擋風(fēng)口。
知禮忽然拉住我的袖子：“娘，別讓嬸娘走。”
他把紅帖重新塞回書袋，小聲道：
“父親說阿遠(yuǎn)看見我的帖上有爹的名字會難過，所以我讓娘簽就好。”
宋青猛地低頭：“我什么時候讓你把我的名字空著？”
知禮愣了。
“可父親說，我有爹有娘，什么都不缺，不要總在人家面前顯擺。”
“我……”
宋青一時竟沒接上，知禮卻很快笑起來看向我。
“沒關(guān)系，娘簽得也很好看。”
回府的馬車上，他趴在我膝頭問：“娘，明日騎射，爹會來嗎？他說要教我騎烏云。”
我輕輕**他的額頭：“知禮，會的。”
這一次，我也想看看。
宋青嘴里的“以后有的是時候”，究竟哪一回才算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