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燈影晃處,一生盼空
從我記事起,就知道我欠姐姐的。
接生的大夫說,在娘胎里我搶了養(yǎng)分,把我姐的底子掏空了。
她先天心臟弱,干不得重活,受不得氣,一句重話就能讓她捂著胸口倒下去。
所以家里的一切,都得先緊著她。
十六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預科,爹卻一把火燒掉了我的通知書,說姐姐身邊得有人守著;
生產(chǎn)隊那些年,她下不了地,我一個人掙兩個人的工分,天不亮出門,天黑透才回;
出嫁的彩禮,大半被爹娘拿去給我姐抓藥;
布票、細糧、廠里發(fā)的補貼,年年都先送進她屋里。
我以為嫁了人就好了。
可連我八歲的女兒寧寧,廠里發(fā)塊糖、扯塊花布,第一反應都是先給大姨送去。
三十歲生日這天,我給自己添了件棉襖。
這是我頭一回給自己買東西。
哪怕它是供銷社里最便宜的那一款,我也稀罕得跟個寶貝似的。
沒舍得穿,藏在衣柜最下面。
這天下班我推開門,卻看見姐姐站在炕邊,手里攥著把大剪刀。
我的棉襖攤在炕上,從領(lǐng)口一直豁到腰,布絮飄了滿地。
我沖過去想把破碎的棉布撿起來,卻被娘一巴掌扇在臉上。
“陳盼,你可真舍得啊!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每天吃藥要花錢,你還有心思買新衣服!”
女兒踩在地上的碎布上,指著我罵:“姥姥說得對,媽媽是個自私鬼!”
我站在原地,心口絞痛的厲害,呼吸也漸漸困難。
原來,這就是心臟病發(fā)作的感覺。
就在一周前工廠體檢,我被檢查出來肥厚型心肌病。
……
門口傳來腳步聲,丈夫趙建軍走了進來。
“陳盼,你非要把念念逼出事嗎?家里哪天不得為念念操心,你還非要添亂。”
他說完走到姐姐身邊,接過她手里的剪刀,溫聲安撫:
“有沒有傷到手?”
我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雙腿一點支撐的力氣都沒有,直接倒在了地上。
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就轉(zhuǎn)過頭去,聲音冷硬:
“你現(xiàn)在還學念念心臟病發(fā)作的樣子?”
“別東施效顰了,趕緊去工廠把這個月的加班費拿回來,她的藥快吃完了。”
我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,只覺得陌生。
可十年前的趙建軍不是這樣的。
也是這樣一個冬天,他在村口堵住我,把攢了半年的工資塞進我手里。
“陳盼,嫁給我,以后你不用再給家里拿東西,我掙的錢都給你自己花,不會讓你再受委屈。”
我當時信了,覺得終于有人護著我。
婚后頭兩年,他真的這么做了。
廠里分新布票,他總先扯一塊給我,說做件好看的衣服別委屈自己;
開春分到的細玉米面,他也會偷偷留半袋,不讓我全數(shù)送回娘家;
夜里我下地干完活滿身疲憊回家,灶上總有他溫著的一碗熱紅薯。
鄰里打趣他疼媳婦,趙建軍還會撓撓后腦勺笑,說我以前苦得夠多,該享點福。
可后來呢?
他會在我扛麻袋時頭也不回地走開,只因為姐姐咳嗽了兩聲;
會在娘說姐姐心臟又不舒服時,馬上回家,連夜借錢;
有一回工廠分過年福利,他本想留條魚給我補身子,娘卻直接拿走,說姐姐需要。
趙建軍站在門口,只是嘆氣:
“盼盼,念念先天就弱,我們多忍忍。”
從那以后,他再也沒提過不讓我受委屈的話。
家里只要有事,他第一反應就是護著陳念。
一次,兩次……
一百次。
多到我已經(jīng)數(shù)不過來了。
這個時候爹也趕了回來。
他進門便踢了我一腳,指著我罵:
“你這輩子就知道算計家里東西!姐姐病成那樣,你還敢當著她的面炫耀,你心怎么這么黑!”
媽也跟著一邊掉眼淚一邊附和:
“你在肚子里的時候就搶你姐的養(yǎng)分!現(xiàn)在又想搶她的藥,把錢花光害她**是不是?”
“我怎么就養(yǎng)了你這么一個黑心腸的!”
這話我聽了三十年,像釘子一樣扎進骨頭里。
陳念突然扶著胸口,急速喘氣起來。
“我……我好難受,要喘不過來氣了。”
娘催促趙建軍。
“快!快送念念去醫(yī)院!”
他打橫抱起姐姐,匆匆往外走。
爹娘匆匆跟在后頭。
寧寧跟著跑了幾步,忽然頓住腳步。
她站在門口,回頭喊:
“我不想要你這個壞媽媽了!”
“都怪你!”
說完,她一扭身,跑出去追姥姥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我向著門口伸出手,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,“別走……”
沒有人回頭。
我趴在地上,指甲摳進磚縫里,疼得渾身發(fā)抖。
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泡晃啊晃,越來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