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薄的三張A4紙，安靜地躺在價值百萬的意大利純手工真皮沙發(fā)上。
最上面那張，是市中心私立醫(yī)院剛出具的活檢報告。****，最后那排加粗的宋體字刺眼得像是一把刀——“胃部惡性腫瘤，晚期”。
下面兩張，是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陸云舟坐在落地窗前，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。窗外是繁華喧囂的***夜景，霓虹燈閃爍的光斑打在他那張略顯蒼白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上。
曾經，他是華爾街最年輕的華裔投資之神，是動動手指就能讓納斯達克指數(shù)泛起漣漪的資本巨鱷。
現(xiàn)在，他只是一個被醫(yī)生宣判了**的疲憊男人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主臥的方向傳來拉鏈拉合的刺耳聲響。林曼妮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，推著那只嶄新的愛馬仕定制行李箱走了出來。
她化著精致的全妝，大紅色的唇膏沒有一絲暈染。路過沙發(fā)時，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份能決定人生死的文件。
“流動資金我已經全部轉入我的海外賬戶了，那套曼哈頓的大平層你也簽了字。”林曼妮停下腳步，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。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，“至于你手里那些被套牢的期權，我不懂，也不想要。你把協(xié)議簽了，咱們好聚好散。”
陸云舟抿了一口冷咖啡，苦澀的味道順著舌根蔓延。
他沒有反駁，也沒有發(fā)火。在金融圈摸爬滾打了七年，他早就看透了人性的底牌。夫妻本是同林鳥，大難臨頭各自飛。林曼妮這種把物質和利己刻在骨子里的女人，做出這種選擇，早在他的風控模型預測之內。
他只是覺得有些無趣。
陸云舟放下咖啡杯，從西裝內側口袋里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，拔下筆帽。筆尖落在離婚協(xié)議書右下角的位置，沒有絲毫停頓和顫抖。
“唰唰唰——”
龍飛鳳舞的三個字簽完，他隨手把筆扔在桌上，將協(xié)議書向前推了半寸。
“拿走，不送。”陸云舟連眼皮都沒抬，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的車水馬龍。
林曼妮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抓起協(xié)議書，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簽名，確認無誤后，迅速塞進自己的限量版鉑金包里。她似乎松了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。
“陸云舟，你別怪我心狠。你們搞風投的常說，要懂得及時止損。”林曼妮理了理鬢角的碎發(fā)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冷光，“后續(xù)的靶向藥和化療是個無底洞。我還年輕，不能被一個將死之人拖累一輩子。”
“砰。”
話音剛落，走廊盡頭的兒童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穿著連體恐龍睡衣、懷里抱著粉色小海豚玩偶的小粉團子，**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。
四歲半的小魚兒光著腳丫踩在木地板上，小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暈。她看了看拖著行李箱的母親，又看了看坐在窗前的父親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媽媽，天都黑了，你要去哪里呀？不給小魚兒講睡前故事了嗎？”
林曼妮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猛地收緊，指關節(jié)泛出青白色。
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應答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伴隨著防盜門“咔噠”一聲重重的關合，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空蕩蕩的走廊里。
小魚兒愣在原地，大大的眼睛里蓄滿了水汽，嘴唇癟了癟，眼看就要哭出聲來。
陸云舟站起身，大步跨過地毯，一把將女兒撈進懷里。小家伙軟乎乎的身體帶著一股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氣，瞬間填滿了陸云舟那顆被冷風吹得千瘡百孔的心。
“爸爸，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？”小魚兒把臉埋在陸云舟寬厚的肩膀上，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哭腔。
陸云舟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，感受著那微弱卻充滿生機的呼吸。他扯起嘴角，勾出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“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打怪獸。”陸云舟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臉頰，“爸爸帶你去一個更好玩的地方，好不好？”
“去哪里呀？”小魚兒吸了吸鼻子，注意力瞬間被轉移。
“去海邊，抓大螃蟹，撿貝殼，給你建世界上最大最大的沙堡。”
小魚兒的眼睛亮了起來，連眼淚都忘了擦，舉起手里的小海豚玩偶歡呼：“好耶！小魚兒要去抓大螃蟹！”
陸云舟笑了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這間裝滿了昂貴家具和冷漠回憶的豪宅，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。
拿命換來的錢，到頭來買不到健康，也買不到真心。既然生命進入了倒計時，他絕不會把剩下的時間浪費在醫(yī)院的消毒水味和化療儀器的滴答聲中。
他要去吹海風，去曬太陽，去看著女兒在沙灘上無憂無慮地奔跑。
……
兩天后。東海，云海島海域。
一艘柴油動力老式渡輪正在海面上破浪前行。發(fā)動機的轟鳴聲震得甲板微微發(fā)麻。
陸云舟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純棉T恤，搭配寬松的沙灘褲，腳上踩著一**幾塊錢的人字拖。曾經那身高定西裝和名表早就被他丟進了垃圾桶。
他雙手撐在銹跡斑斑的欄桿上，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咸腥味的海風。肺里的濁氣仿佛被這股風瞬間清空，連隱隱作痛的胃部似乎都舒緩了幾分。
“爸爸！你看那個大鳥！它在水里抓到了一條白色的魚！”
小魚兒整個人趴在欄桿上，指著半空中一只俯沖捕食的海鷗，興奮得又蹦又跳。她頭上戴著一頂夸張的向日葵草帽，手里還舉著半根吃到一半的烤腸。
油漬沾在她的下巴上，亮晶晶的。
陸云舟掏出紙巾，彎腰仔細地把女兒嘴角的油漬擦干凈，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遠方。
海平面的盡頭，一座郁郁蔥蔥的島嶼輪廓逐漸清晰。在夕陽余暉的渲染下，整座島嶼仿佛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碎金。
云海島。
這是陸云舟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。他十六歲那年拿著全額獎學金離開這里，遠赴重洋，在資本的絞肉機里殺出一條血路，從此再也沒有踏足過這片土地。
聽村里的長輩說，這些年近海資源枯竭，打不到魚。年輕人都去了大城市打工，島上只剩下一些走不動路的老年人，昔日富饒的小漁村早就破落得不成樣子。
但對現(xiàn)在的陸云舟來說，這里就是完美的歸宿。沒有K線圖，沒有對賭協(xié)議，只有潮起潮落。
渡輪靠岸。
破舊的木制棧橋在海浪的拍打下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**。幾個坐在碼頭邊補漁網的干癟老頭抬起頭，瞇著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兩個外鄉(xiāng)人。
陸云舟單手拎著唯一的一個帆布行李袋，另一只手牽著小魚兒，順著一條長滿青苔的石板路往半山腰走。
路兩旁的雜草長得比小魚兒的腰還要高，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搖曳，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息。
“爸爸，我們家在哪里呀？”小魚兒踩著一根枯樹枝，發(fā)出清脆的斷裂聲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
陸云舟停下腳步，抬頭望去。
坡頂?shù)钠降厣希蛔镁薮笄嗍瘔酒龆傻睦鲜綕O家院落靜靜地矗立在荒草叢中。這套祖宅位置極佳，背靠著一座長滿馬尾松的矮山，面朝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，甚至還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私人小海灘。
只是，荒廢了十幾年，這里早就失去了煙火氣。
陸云舟走上前，伸手推向那扇布滿歲月裂痕的厚重木門。鐵銹斑駁的門環(huán)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嘎——”
大門被緩緩推開。
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舊發(fā)霉的味道。院子里的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野草，角落里倒扣著一口長滿青苔的破水缸。屋頂上的瓦片殘缺不全，幾根結實的蜘蛛網**在屋檐下，在夕陽的光線里閃爍著微光。
屋子里黑洞洞的，空無一物，只有厚厚的灰塵鋪滿地面。
陸云舟站在門檻外，看著滿目瘡痍的院落，腦子里開始盤算該從哪里下手清理。至少得先弄出一張干凈的床鋪，再把生銹的自來水管疏通。
就在他準備放下行李袋卷起袖子大干一場時。
“咕嚕嚕——”
一陣冗長且響亮的聲音，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。
陸云舟低下頭。
小魚兒仰著那張圓嘟嘟的小臉，兩只**手捂著自己的肚子。她眼巴巴地看著陸云舟，嘴唇撅得能掛住一個醬油瓶，委屈巴巴地開了口。
“爸爸，我的肚肚在肚子里打鼓**了……小魚兒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