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晃了三天。
林穗歲是餓醒的。
胃里空得揪起疼，一陣陣發(fā)緊，渾身發(fā)軟，腦袋發(fā)沉。
她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睛睜開。
看見的是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，到處是人，空氣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……
汗味、煙味、不知道誰帶的腌菜味。
腦子像被人拿榔頭敲過，又疼又亂。
她記得自己在后廚。
爐子上燉著爺爺最愛的腌篤鮮，灶臺邊擺了一排盤子，都是爺爺教過的菜。
桂花糯米藕、蟹粉獅子頭、八寶葫蘆鴨……
做了多少道了？
記不清。
她只知道不敢停。
停下來，那間空蕩蕩的老宅里全是爺爺?shù)挠白印?br>爺爺在灶臺邊嘗湯的側臉，爺爺坐在藤椅上翻菜譜的樣子，還有爺爺笑瞇瞇地說“不愧是我的寶貝穗穗，這火候掌握得，跟他爺爺一個樣”。
爺爺走了十四天。
她在十四天里沒怎么睡。
白天在后廚，晚上也在后廚。
一道接一道地做，根本不敢停下來。
然后呢？
然后她端著鍋鏟，眼前一黑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所以是猝死。
她叫林穗。
太爺爺是清末御膳房的掌勺師傅，專管慈禧太后的點心案。
那道失傳的“棗泥核桃酪”，是她太爺爺?shù)慕^活。
**后御膳房散了，太爺爺帶著一箱子菜譜在京市買了個院子，開了間酒樓。
傳到她這一輩，酒樓在她手里做得風生水起。
她也把一個差點被掩埋的老字號，做成了響徹全國的品牌。
然后爺爺走了。
她又把自己**在了后廚里。
她坐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，花了不知道多久，才把這堆事理清楚。
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也許不是意外。
也許是爺爺在天上看著，看著她把自己往死里熬，心疼了。
老爺子一輩子最看不得她受委屈，活著的時候護著她，死了也不放心。
林穗眼眶紅紅的，輕輕勾起嘴角。
她不禁想：不知道這老爺子在上面求了多久，才又給她弄來一條命……
這個念頭沒有任何根據(jù)。
可她就是莫名地信了。
因為不這么想的話，她沒法解釋自己為什么還活著。
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還在往腦子里灌。
原主叫林穗歲，十八歲，蕪水縣那邊的人。
家里重男輕女，她哥也十八，雙胞胎。
她哥被養(yǎng)的肥頭大耳，她自己瘦的跟十五六似的。
原主媽怕兒子到了十八，被強制安排下鄉(xiāng)，她趕緊報了最近的一趟下鄉(xiāng)批次，把不受寵的閨女塞上了火車。
報名下鄉(xiāng)的時候，原主媽為了做面子，當著知青辦和街道辦的面，將下鄉(xiāng)的一百塊錢補貼都給她了。
也因為這一百塊錢，**氣得連行李都沒給她置辦。
一塊兒干糧也沒給帶。
這姑娘性子軟，也不敢說話。
自己收拾了幾件衣服就上了火車。
臨走的時候，也不知道小姑**那個向來不管她的爹，抽的哪門子風，還給她塞了十塊錢，說讓她省著點花。
小姑娘上了火車，這一餓，就餓了三天，光喝水。
別人問她怎么不吃飯，她就說“不餓”。
不餓個屁。
她是沒有。
然后她就**了。
林穗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細得跟柴火棍似的，青筋都凸出來了。
身上那件衣裳，補丁摞補丁，袖子短了一截。
這副樣子，不用裝可憐，站那兒就是個小可憐。
“你醒了？”
旁邊有人說話。
她轉(zhuǎn)過頭，是個圓臉姑娘，扎兩條麻花辮，眼睛圓溜溜的，看著就利索。
“你臉色咋這么差？”那姑娘皺著眉，“沒事吧？”
林穗歲剛要開口，胃里一陣抽抽。
她把那句“沒事”咽回去了。
不行。
這身體再不吃飯，她剛活過來又得死！
“我……能跟你借點吃的嗎？我媽沒給我?guī)Ц杉Z。”
“啥？”
姑娘嗓門一下子上去了，旁邊的人都往這邊看。
她趕緊壓低聲音，“你幾天沒吃了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上了火車這幾天你都沒吃？！”姑娘眼睛瞪得溜圓，“怪不得我看你天天光喝水！你傻啊？不帶干糧你不早說？誰出門還不揣兩個餅子？”
她一邊罵一邊翻包袱，翻出一個雜糧餅子，塞到林穗歲手里。
餅子有點硬，但這時候比什么都好使。
“慢慢吃，別急。”姑娘語氣緩下來，給她遞了缸熱水，“我叫趙紅英，跟你一批的。你呢？”
“林穗……歲。”
她把餅子掰成小塊，就著熱水一點一點往嘴里送。
胃空太久了，不能猛吃。
一邊吃一邊在心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。
前世二十九歲，御廚后代，連鎖餐飲掌舵人，累死在后廚。
這一世十八歲，爹不疼娘不愛，替哥哥下鄉(xiāng)，兜里一百一十塊錢，瘦得跟紙片似的。
挺好。
起碼還活著。
說不定真是爺爺在天上給她弄來的這條命。
要是這樣，那她就得好好活著。
不能讓老爺子再傷心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