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明昭推開試裝間的門，看見自己的未婚夫在吻另一個女人。
女人穿著她做的裙子。
銀灰色，腰側一整片手工綴珠，裙擺像剛展開的羽翼。為了讓那些珠子在轉身時不扯住薄紗，她和版師葉寧改到凌晨兩點，今天帶來的紙袋里，還裝著重新配好的腰帶。
此刻，陸承洲的手正搭在那片綴珠上。
溫梨先看見了她。
“盛小姐……”
陸承洲轉過頭，手卻還停在溫梨腰間。
盛明昭站在門口，拎紙袋的手指漸漸收緊。袋繩勒得指節疼，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換了只手。
“我是不是來早了？”
墻上的鐘剛過兩點。
驗衣時間是陸承洲昨晚親自發給她的，兩點，一分不差。
他這才松開溫梨，往門口走了兩步。
“明昭，你先聽我說。”
“說。”
她把紙袋放到身旁的矮柜上，看著他。
溫梨攏住領口，想從他身后出來：“是我的錯，今天試衣服的時候我有點低血糖，陸總只是——”
“低血糖要吃糖。”盛明昭說，“親嘴不管用。”
溫梨的手停在胸前。
走廊里傳來推車聲。有人正送拍攝用的花過來，聽見里面的動靜，在門外遲疑著停了下來。
陸承洲伸手去關門。
盛明昭抬手抵住門板。
“你先回答。什么時候開始的？”
“一定要在這里談？”
“你能在這里親她，怎么不能在這里說？”
他嘴唇抿了抿，越過她肩膀看向走廊。
送花的人已經把頭低了下去。
盛明昭看著他的眼神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她在一個飯局上指出他報錯了成本。回去的路上，他也是這樣不肯看她，問她能不能別總讓他下不來臺。
后來她學會了在桌下給他發消息。
原來有些事，私下提醒也沒有用。
“多久？”她又問。
“上個月。”
這三個字落下來，試裝間安靜了。
溫梨猛地抬頭看他。陸承洲沒有回頭，只盯著盛明昭抵在門上的手。
那只手上還戴著訂婚戒指。
盛明昭緩緩放下胳膊。
“上個月，你陪我媽吃生日飯的時候？”
陸承洲沒出聲。
“還是你說去外地談項目，讓我替你把飯局應付完的時候？”
“我知道這件事對不起你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但你先冷靜一點。今天攝影師、造型師都在，過一會兒還有人來。我們回去再談，行不行？”
盛明昭忽然不想往下問了。
再往下，每一個日期都能對上一件她認真做過的事。
她今天出門前還在想，驗完衣服早一點結束，可以去給他挑生日禮物。店里給她留了一對袖扣，她連刻什么字都想好了。
她拿出手機，找到店員的聊天框。
不用留了。謝謝。
發完，她才發現陸承洲正在看她的屏幕。
“明昭。”
“婚約取消。”
他像是沒聽清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分手。兩家的長輩，我會說明白。”
戒指摘到指節時卡了一下。她早上起來手指就有點脹，旋了兩圈才拿下來。
陸承洲伸出手。
她把戒指放在矮柜上，沒有交給他。
“你收好。”
“三年的感情，你說不要就不要？”
盛明昭抬眼看他。
陸承洲的手還懸在半空，背后站著穿她衣服的溫梨。這個畫面讓她胃里一陣發空，連反駁都覺得多余。
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女主。
六歲那年，她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。她坐在臺階上，捧著剛摔壞的紙風車，問它，為什么別人聽不到。
它說，因為它是來陪她的。
那時候她問過很多傻問題。世界有多大，星星會不會掉下來，她是不是一定得做一個很乖的小孩。
最后一個問題，它答得最快。
不用。
后來她長大，知道這個世界因她而存在，也知道被偏愛不意味著永遠不會傷心。落選的比賽要自己準備下一次，吵散的朋友未必會回頭。
可她確實沒想過，自己挑中的愛人會把她當傻子。
“明昭姐。”
溫梨往前走了一步。裙擺擦過陸承洲的鞋尖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盛明昭的目光落下去。
右側裙擺少了一層。原本該隨著步子舒展開的薄紗，被折進了里襯。
“你動過這件裙子？”
溫梨一怔，低頭拽了拽腰側：“我穿著有點長，陸總說今天先拍幾張預告，所以讓造型師幫我收了一下。我不知道你會介意。”
“誰讓你穿的？”
“是我。”陸承洲接過話，“她的氣質很適合。你之前不是也說壓軸模特還沒定？先試一下，有什么問題？”
“我說的是葉寧下午來驗衣。不是讓你替我定人。”
她這時才看見化妝鏡旁立著的拍攝牌。昭野的名字印在最上面，下面寫著溫梨，后面跟了四個字：壓軸亮相。
她伸手把牌子翻過來，背面還有要錄的臺詞，連首秀日期都標好了。
“這些是誰準備的？”
溫梨往陸承洲身后縮了縮：“我經紀人下午要發預告，陸總看過了。”
陸承洲伸手來拿：“先放下。”
盛明昭把牌子留在自己手里。
溫梨扶著椅背，指尖一點點蜷起來。
“我可以換別的。你們別因為我吵架，我本來也不該接這么好的機會……”
“你站著別動。”陸承洲轉頭安撫她，又看向盛明昭，“她為了這次拍攝，推了下午的工作。你就算生我的氣，也沒必要現在讓她難堪。”
“她下午做什么工作，跟我的衣服有什么關系？”
他皺起眉：“一件裙子而已。”
盛明昭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把矮柜上的紙袋打開，取出里面的腰帶。
細細一條，綴珠的位置比溫梨腰上那條低了半寸。
“這半寸，我昨晚改了四次。你給我打電話，我告訴你還在工作室，你讓我別熬太晚。”
她把腰帶放回去，又將拍攝牌翻扣在矮柜上。
“今天你告訴我，一件裙子而已。”
陸承洲往前靠了些：“我沒說你不辛苦。事情已經這樣了，先把今天的拍攝做完。等回去，你要怎么罵我都行。”
門外的攝影師抱著相機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“陸總，三點鐘那組還拍嗎？”
“拍。”
“不拍。”
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。
攝影師的視線從陸承洲移到盛明昭臉上。他認得她。拍攝之前，工作群里發過昭野主理人的資料，封面就是她站在裁剪臺前的照片。
陸承洲終于收起了哄人的語氣。
“盛明昭，你已經什么都有了，給她一次機會怎么了？”
她聽見走廊推車的輪子響了一聲，又停下。
陸承洲指了指門外。
“場地是我聯系的，人是我約的。我已經答應她了，你非要讓我說話不算數？”
盛明昭把紙袋重新拎起來，走到溫梨面前。
溫梨下意識往陸承洲那邊靠，裙擺又被踩住一點。
“腳挪開。”
盛明昭指的是陸承洲的鞋。
他低頭，松開踩著的薄紗。
她俯身把那片紗從鞋邊抽出來，細細撫平。淺色布料上留著一道灰痕，她用指腹擦了一下，沒擦掉。
“我的衣服，你憑什么送人？”
陸承洲伸手來拉她的手腕，被她避開。
盛明昭直起身，看著溫梨。
“**間在里面。換下來。”
“明昭，你別太——”
“強勢？”她替他說完，“嗯，今天你得適應一下。”
她轉身朝攝影師說：“我是昭野的盛明昭。這件樣衣的拍攝，我不同意。麻煩先關燈，費用讓負責人跟我談。”
攝影師剛抬起的相機緩緩放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陪了她二十一年的聲音，清楚地響在她耳邊。
“明昭。”
她在心里應了一聲。
“陸承洲的男主身份，我收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