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，九十九峰，峰峰如劍。唯有一座最矮、最偏、最不成器，藏身于層云深處，常年被一種極淡的薄霧籠罩。
此峰名鶴鳴。山志上載，三千年前有仙人乘白鶴至此，長嘯一聲，萬山響應，故得此名。但那畢竟只是傳說。時至今日，鶴鳴峰最出名的，除了霧，便是那個住在霧里的人。
莊劫。
青城山傳承極久，開山祖師乃是老子的再傳弟子，據聞曾在函谷關外親耳聽聞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六千言，得其真意，遂創“青城丹法”，主張“性命雙修”，是道門內丹一脈的重鎮。
然而這百十年來，但凡提起青城，世人所稱道者，無非“三洞天”，上清、太清、玉清。三脈各有所長：上清主性功，以“觀心”入道；太清主命功，以“煉體”為基；玉清則性命兼修，最為中正。三洞天分別坐鎮青城山最大的三座主峰，門人弟子數以千計，氣象崢嶸。
而鶴鳴峰，不過是青城山邊緣一座被遺忘的荒峰。
莊劫，更是被遺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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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城山輩分森嚴，四代相傳。創派祖師為“道祖”輩，其下“真人”輩，再下“玄”字輩，更下“明”字輩，最末為“初”字輩。莊劫按輩分，屬于“明”字輩，跟如今的掌教赤松真人同輩。這輩分高得嚇人，可修為卻是“觀”境——道門三境中的第一境，放在青城山，只勉強能跟一些優秀的“初”字輩弟子相比。
同門提起他，語氣多半帶著三分輕慢、兩分憐惜。明字輩的道長們大多已是“忘”境修為，或至少是“觀”境巔峰，唯獨莊劫，百年無進，整日飲酒，像個混吃等死的浪蕩貨。
但這百年來，沒有人敢真正去鶴鳴峰上打擾他。
因為上一個，也是唯一一個試圖把他從山上拖下來的人，在峰上待了三天，下山后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七日七夜，再出來時整個人都變了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口井。”后來那人便再也沒提過鶴鳴峰三個字。
井。又深，又靜，表面波瀾不驚，誰也看不到井底藏著什么。
“井”此刻正在茅屋頂上喝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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鶴鳴峰上的茅屋有三間。一間住人，一間堆物，一間做了廚房。年深日久，墻壁已經斑駁，漏風的地方用竹片補了又補。但莊劫從不在意。他睡在靠窗的木板床上，枕頭下常年壓著一把生銹的短劍。那劍從未出鞘，像他從未說出口的很多話。
屋前有一片空地，算是院子。院里沒有桌椅，只有一塊天然的青石，被磨得光滑如鏡。莊劫每日在這塊石上盤坐。石下壓著一方舊**，**下面墊著一片瓦，瓦上刻著一個極小的“止”字。
這個“止”字，是他師父臨終前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莊劫每月初一，會把瓦翻出來看一眼，看完又放回去。
院子里那叢老竹，是他和師兄晏青川一起種的。那年莊劫剛被師父帶上山，瘦得像根竹竿。師兄比他大五歲，拍著他的腦袋說：“你以后就是這竹子了，風吹不倒，雨打不折。”然后他們從后山挖了三株野竹，種在院子里。莊劫澆水，師兄培土。師父坐在一旁喝酒，說：“等這竹子長到十丈高，你們就能下山了。”
如今那竹子已經長到了十丈高。可下山的人，只有師兄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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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劫半躺在茅屋頂，背靠煙囪，一手持酒葫蘆，一手枕在腦后。月上中天，整座鶴鳴峰被照得清亮。峰下的云海翻卷如棉，一直鋪到天邊。月光和云氣交織，像天地間點了一盞極冷的燈。
莊劫生得清瘦，寬袍松垮地掛在身上，像個落第秀才。乍一看不出歲數，因為他并不太老，又絕對稱不上年輕。眉眼間有些東西已經被歲月磨得很鈍了，可眼角偶爾會閃過一絲極亮的光，像石頭下藏著的刀。
他的下巴上生著淡淡的胡茬。頭發用一根黑布條隨意束著，幾縷碎發從額角垂下來。一雙眼睛極黑極深，眼珠的顏色比普通人的要暗。看人的時候很靜，像在看一樣比人更遠的東西。
“又是十五。”他喝了口酒，對著月亮說道，“每個月十五，都想下山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自言自語地接了一句。
“想，就證明還活著。活著，就還有破綻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在夜霧里傳出去很遠，驚得林子里幾只夜鳥撲棱棱飛起來。
沒有人聽見這笑聲，沒有人在意。鶴鳴峰上只有他和他養的兩只白鶴，還有一叢生了百年的老竹。
兩只白鶴，一只叫遲歸，一只叫未還。名字是師兄取的。那時師兄說：“我們青城弟子，出門在外，最怕‘遲歸’，最恨‘未還’。”莊劫問什么意思。師兄笑了笑，說：“遲歸是回晚了，未還是不回來。”
后來未還真的沒有再回來。師兄走的那天，未還在天上盤旋了三圈，然后往北飛走了。再也沒有回來。
遲歸留了下來。它老了，飛得比從前慢了許多，但每日清晨仍會準時飛到峰頂那棵老松上，對空長鳴三聲。莊劫說：“別叫了，他聽不見。”遲歸不理他，第二天照舊。
莊劫嘆了口氣，正要把酒葫蘆放下，忽然頓住了。
他聽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——很輕，很細，像是木頭在風里裂開。但這片他待了百年的山，一草一木都已經在心里生了根。山風什么時候會來，竹子會往哪個方向彎，哪只鳥會在什么時辰叫——他全都了然于胸。
此刻那聲音，來自山腳。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，一深一淺，伴隨著粗重到極點的喘息。
這百年來，鶴鳴峰只接待過一個不請自來的人。今天是第二個。
腳步聲在山路上停了停，然后繼續往山上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像一頭被箭射穿了肺的野獸在勉強爬行。
莊劫坐起身，望向山路的方向。
他那雙被酒氣熏得半闔的眼睛，慢慢瞇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