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灼被推下車的時候,腳落在了一灘泥水里。
七月的陽光毒辣辣的,照在鎮口的水泥路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一雙白色限量款運動鞋,鞋幫已經開膠了,左腳鞋底的側面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墊的硬紙板。現在鞋頭還沾了泥,臟得不成樣子。
他站在路邊,看著那輛送他來的黑色轎車掉了個頭,揚起一陣塵土,消失在鎮口的拐角處。司機從頭到尾沒跟他說一句話,只在臨下車前遞給他一個黑色背包,里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一張紙條,紙條上寫著奶奶家的地址。
謝灼把紙條攥在手里,手指微微發白。他今年十七歲,身高已經有一米八出頭,站在這個陌生的鄉鎮小路上,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又胡亂**土里的樹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短袖校服——是他以前那所國際學校的夏裝,胸口還繡著一個小小的校徽圖案——和這個灰撲撲的小鎮格格不入。
路上有騎電動車的人經過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打量,像是在判斷“這人從哪來的”。謝灼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,低下頭沿著紙條上的地址往前走。
奶奶家在鎮子東頭的一條老巷子里,紅磚墻,鐵皮門,門口種了一棵歪脖子棗樹。謝灼站在門口敲了三下,開門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**,個子不高,臉上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
奶奶看了他三秒,只說了一句:“進來吧。”
屋子很小,兩室一廳,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臺老式彩電,墻角堆著幾個編織袋。奶奶給他收拾了一間**的小房間,一張單人床,一張書桌,一個掉了漆的衣柜。窗戶朝北,窗外能看到遠處一片灰綠色的稻田。
“**打電話說了,”奶奶在廚房里忙活,頭也沒回,“你就住這兒,讀完高中再說。”
謝灼站在房間門口,看著那張硬板床上鋪著的格子床單,床單邊緣已經洗得起了毛邊。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房間,朝南,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。衣柜里掛著當季最新款的衣服,書桌上擺著最新款的電腦。
那些東西現在都不是他的了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把背包放在床上,聲音平淡得像是回答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
奶奶從廚房端了一碗面出來,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:“吃了。下午去學校報到,明天就上課。”
謝灼接過碗,面湯的熱氣撲在臉上,他低頭吃了一口。面是手搟的,有點粗,但湯底是骨頭熬的,很香。他吃得很慢,像在消化什么。奶奶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看著他,沒說話,只是偶爾站起來給他添一勺湯。
下午兩點,謝灼推著奶奶那輛舊自行車去了鎮上的中學。說是“鎮上的”,其實也就是個鄉鎮高中,一棟三層教學樓,一個土操場,幾排平房當宿舍和食堂。校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:“清云鎮第一中學”。
教導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看了他的轉學證明和成績單,眉毛挑了挑:“之前在一線城市讀的?成績不錯,高二理科班正好有個空位。”
謝灼接過課表和學習材料,道了聲謝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教學樓——三層高,墻皮有些地方剝落了,露出底下的紅磚。操場上有人在打球,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。
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半,謝灼準時到了教室。他來得早,教室里只有兩三個人,他掃了一眼,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。窗戶擦得不太干凈,玻璃上蒙著一層灰,但能看到窗外的操場和遠處連綿的稻田。
早自習鈴響了之后,教室里陸陸續續坐滿了人。前排有人回頭看他,小聲議論著什么,謝灼低頭翻書,假裝沒聽到。他穿的還是那件舊校服和那雙**,書包也是舊的——學校發的教材他翻了一遍,內容比原來學校的簡單一些,但題型換了個路子,需要時間適應。
早自習過半的時候,教室前門被推開,一個**步走了進來,一邊走一邊朝第一排的人點頭打招呼:“早!吃了嗎?今天食堂包子不錯啊。”
聲音很亮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。謝灼抬頭看了一眼——一個穿淺藍色校服的男生,個子和自己差不多高,頭發有點長了,額前碎發被推門進來的風吹起來了一下。他在走到自己座位之前停了一步,轉過頭來。
那一瞬間謝灼對上了一雙眼睛。瞳孔是深褐色的,在早晨的光線下泛著一點暖光。那人對上謝灼的目光,笑了一下,嘴角彎起來,露出一點白牙:“新同學?你好啊,我叫江硯,江水的江,硯臺的硯。”
他說自己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自然,像是說過一萬遍。謝灼喉結動了一下:“謝灼。謝謝的謝,灼熱的灼。”
“灼熱的灼,”江硯重復了一遍,“這名字好,聽著就熱。”
說完他又笑了一下,然后轉回自己的座位坐下,從桌肚里抽出一本翻得卷邊的物理習題集。謝灼看著他后腦勺翹起來的那一小撮頭發,視線落回書頁上,發現自己剛才那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上午有兩節課。課間的時候果然有人圍過來了——謝灼早有心理準備。一個男生趴在隔壁桌上,歪著頭看他腳上那雙鞋:“哎,你這鞋是什么牌子的?看著挺貴。”
謝灼:“假的。”
那個男生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假的,”謝灼重復了一遍,語氣平平的,“地攤買的,穿壞了。”
旁邊有人“嘖”了一聲,嘀咕了一句“我還以為是什么大牌呢”,然后散了。謝灼把腳往椅子底下縮了縮,翻開下節課的課本。周圍的議論聲慢慢小了,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看他。他習慣了。過去的幾個月里,他習慣了被看、被議論、被當成一個“問題”。
午飯時間,謝灼沒有去食堂。他從書包里摸出一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一個饅頭——奶奶早上蒸的,還是溫的。他靠著墻坐在位置上,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吃。教室里已經空了,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課桌上,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里浮動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饅頭,把塑料袋疊好放回書包里。然后他趴在了桌子上。
某一刻他聽到教室門被推開了。他沒有抬頭,聽到腳步聲走進來,在自己附近停了一下,然后繼續往前走。謝灼等那個腳步聲走遠了才抬起頭,只看到一個藍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那人是江硯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步,像是在猶豫什么,但最后沒有回頭。
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。謝灼趴在桌子上寫英語卷子,旁邊一道大題卡住了。他放下筆,盯著題目看了兩秒,余光里忽然有一只手伸過來,放了一張紙條在他桌上。
他抬頭看過去,江硯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正低著頭假裝在寫作業。謝灼展開紙條,上面是一行用黑色圓珠筆寫的字,字跡圓圓胖胖的:
“英語第12題選C,前面那個否定詞你漏看了。”
謝灼看了兩遍,然后他拿起筆,在紙條背面寫了一個字:“謝。”然后把紙條折好,趁江硯側身跟旁邊人說話的時候,放到他桌子上。
江硯看到那個“謝”字,嘴角彎了一下,把紙條夾進了書里。
晚自習結束后,謝灼走回奶奶家。鎮上的路沒有路燈,只有遠處幾盞稀稀落落的人家燈火。他推著自行車走在土路上,身后是深藍色的天空,頭頂有幾顆很亮的星。
他在路口停了一下,回頭往學校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教學樓的燈已經熄了,只有門衛室還亮著一盞橘**的光。
他左手握著車把,手心里有一點汗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——空空的。但他剛剛在紙條上寫“謝”字的時候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不知道那是因為什么。
他只知道,這個陌生的、灰撲撲的小鎮,好像也沒有那么冷了。
風吹過來,帶著稻田里水汽的味道。夏天的夜晚是暖的。
他重新跨上自行車,往奶奶家騎去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溫差癥候群》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,是“筱屼岌岌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謝灼江硯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容:謝灼被推下車的時候,腳落在了一灘泥水里。七月的陽光毒辣辣的,照在鎮口的水泥路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一雙白色限量款運動鞋,鞋幫已經開膠了,左腳鞋底的側面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墊的硬紙板。現在鞋頭還沾了泥,臟得不成樣子。他站在路邊,看著那輛送他來的黑色轎車掉了個頭,揚起一陣塵土,消失在鎮口的拐角處。司機從頭到尾沒跟他說一句話,只在臨下車前遞給他一個黑色背包,里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