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諸位街坊，走過路過莫錯過——」
我往茶館門口的臺階上一蹲，抖開懷里那卷皺巴巴的告示，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吆喝。說實話，以我刑部侍郎的身份干這種活兒確實有點兒跌份兒，但誰讓今年反詐KPI格外重呢？上頭下了死命令，年底前必須讓京城**案發率下降三成，否則我這個***的侍郎就得卷鋪蓋滾蛋。
「近日京城頻現‘仙人跳’騙局，不法分子多以年輕女子為餌——」
「蘇大人！又貼告示吶？」賣炊餅的王大娘探出腦袋，油乎乎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，「上回您貼那‘殺豬盤’的，我兒子看了愣是三天沒敢跟媳婦說話，差點鬧和離?！?br>「那說明宣傳到位了。」我面不改色，「王大娘，令郎若是再跟媳婦吵架，您就讓他來刑部找我，我給他講講上個月那樁‘冒充皇子’的案子，保準他聽完覺得自家媳婦溫柔賢惠——至少不會把他騙去賣錢?！?br>王大娘嘴角抽了抽，大概在想刑部侍郎怎么是個這種德性。
我不管她怎么想，繼續扯著嗓子喊：「各位注意了！凡是街頭算命的、廟里解簽的、賣古董說***的——十個里有九個是騙子！剩下那個是傻子！」
「蘇大人，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?！?br>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陰陽。我都不用回頭，光聽這動靜就知道是誰——太師府的大管家，劉全。
這老狐貍今兒穿了件簇新的寶藍綢袍，腰間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白玉佩，雕工精細，色澤溫潤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，一人捧錦盒一人打扇，排場比六部尚書還大。
我站起來拍拍**上的灰：「喲，劉管家，什么風把您吹來了？太師大人又想讓我去府上喝早茶？上回那碧螺春不錯，就是點心太甜了，我回去牙疼好幾天。」
劉全嘴角抽了抽，顯然想起上回太師請我過府議事，我吃了人家三碟子桂花糕還順走一包茶葉的事兒。
「蘇大人說笑了?！顾噶酥秆g那塊玉，「老奴今兒是專程來找您的。太師大人前幾日在古玩街得了這塊‘辟邪玉’，據說是前朝高僧開過光的，能擋災避禍?？汕勺騼阂估锾珟熥隽藗€噩夢，今早起來總覺得心神不寧，想讓您這位——」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「——刑部最懂這些的大人給掌掌眼?！?br>我挑了挑眉。
懂了。這是太師在古玩街被人宰了，又不好意思聲張，想讓我這個專門跟騙子打交道的私下里給看看是不是真貨。老頭兒好面子，這事兒要傳出去說他堂堂太師被人忽悠了，怕是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「成啊，」我伸手，「拿來我瞅瞅?！?br>劉全解下玉佩遞過來，我隨手一接——
然后差點沒接住。
這玩意兒看著不大，入手卻沉甸甸的，觸感冰涼，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玉石。
我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兩眼，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最后從袖子里摸出一根針，對著玉佩邊緣就戳了下去。
「蘇大人！」劉全臉色一變，「您這是——」
「別急?！?br>針尖觸到玉面，輕輕一滑，留下道極淺的印子。
我收回針，又對著玉佩哈了口氣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那塊被針劃過的地方微微泛白，邊緣還有一絲極淡的膠味兒。
我嘆了口氣，把玉佩遞還給劉全。
「劉管家，回去跟太師說一聲，這玩意兒是樹脂壓的，模具還是義烏今年新款。成本嘛，大概三文錢——如果**的話可能更便宜?！?br>劉全的臉瞬間就綠了。
「至、至于嗎？太師可是花了八百兩——」
「八百兩？」我咂咂嘴，「那我得改改說法。這玩意兒成本三文錢，但太師既然花了八百兩，說明騙子的口才值七百九十九兩九錢九十七文。人才啊。」
劉全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又張開：「蘇大人，您這話說的——太師要是知道了——」
「知道就知道唄?！刮覝啿辉谝?，「我又沒說太師蠢，我是說騙子精。再說了，太師要是真覺得丟人，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，下回別去古玩街那些野攤子淘東西了，真要辟邪，去城西報國寺請個正經開光的，五十兩銀子頂天了?！?br>劉全面如菜色地走了，走之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活**。
我繼續蹲回臺階上吆喝，一點兒沒把這事兒放心上。太師那人我了解，好面子歸好面子，但不記仇，頂多三天不理我，過后又該找我喝茶聊天了——畢竟整個京城敢當面說他蠢還讓他沒法發火的，大概也就我一個。
然而我萬萬沒想到，這事兒還有后續。
三天后的一大早，我正趴在刑部案牘庫的桌子上補覺——昨晚熬夜寫反詐手冊寫到寅時，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——就聽外面一陣雞飛狗跳，緊接著刑部尚書周大人親自推門進來，一張老臉黑得像鍋底。
「蘇晚！」
「到！」我一個激靈坐起來，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，「大人有何吩咐？」
周大人深吸一口氣，像是在壓制揍人的沖動：「太師府報案，說府上賬房失竊，丟了八千兩銀票和幾封要緊書信。太師指名要你去查?！?br>「哦?！刮胰嗔巳嘌劬Γ改悄寣O捕頭他們先——」
「太師說了，」周大人一字一頓，「就、要、你、去。」
我沉默了三秒。
「大人，太師這是報復我呢吧？就因為我戳穿他那八百兩的‘辟邪玉’是義烏貨？」
周大人冷冷地看著我：「蘇晚，你上個月把戶部侍郎的‘祖傳端硯’鑒定成房山區燒的假貨，讓人家顏面掃地；上上個月在國子監門口貼告示說‘寒窗苦讀不如殺豬盤來錢快’，被祭酒告到御前；再往前數，你把皇后娘娘賞給淑妃的‘夜明珠’說成是玻璃珠子——」
「那本來就是玻璃珠子！」我喊冤，「娘娘被內務府的人坑了，我好心提醒——」
「總之?！怪艽笕颂执驍辔?，「太師點名要你去，你就得去。這是命令?！?br>我認命地嘆了口氣，從桌上扒拉出我的小本本和炭筆，晃晃悠悠出了門。
太師府離刑部不遠，走路也就一刻鐘功夫。
我一路打著哈欠過去，心里盤算著這案子八成是太師府自己人監守自盜——賬房先生嘛，十個里有八個手腳不干凈，剩下兩個是還沒來得及動手。
到了太師府門口，劉全已經候在那兒了，臉色比上次還難看，見了我跟見了**似的，連禮都忘了行，直接領著我往里走。
「蘇大人，太師在花廳等您?！?br>我跟著他穿過回廊，路過花園的時候瞥見幾個丫鬟湊在假山后面嘀嘀咕咕，一見我來立馬作鳥獸散。我腳步頓了頓，在本子上記了筆：「丫鬟神色慌張，可疑?！?br>進了花廳，太師正坐在主位上喝茶，臉色鐵青，旁邊還站著個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，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，看著像是賬房先生。
「蘇晚，你來了?！固珟煼畔虏璞K，語氣倒是平靜，但我能看出來他牙關咬得死緊，「事情劉全跟你說了吧？昨夜賬房失竊，丟了八千兩銀票和幾封——咳，要緊書信?！?br>我點點頭，目光轉向那個賬房先生：「這位是？」
「府上的賬房，姓王，在太師府做了十二年了?！固珟熇浜咭宦?，「昨晚他當值?！?br>王賬房撲通一聲跪下了：「太師明鑒！小的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！昨晚小的喝了碗湯就睡過去了，醒來就發現賬房箱子被撬了——」
「湯？」我來了興趣，「什么湯？」
「就、就廚房送的夜宵，蓮子羹?！雇踬~房苦著臉，「小的每晚都喝，從來沒出過事兒——」
「那蓮子羹還有剩的嗎？」
王賬房一愣：「有、有的，碗還沒洗——」
「帶我去看看?！?br>我跟著王賬房去了后院下人的屋子，果然在桌上看到一只青花碗，碗底剩了點兒黏糊糊的殘渣。我湊上去聞了聞，又用小指蘸了一點兒舔了舔——
「蘇大人！」跟著過來的劉全驚叫，「您、您這是——」
「***。」我咂咂嘴，呸呸吐了兩口，「藥下得不輕，估摸著夠迷暈一頭牛了。不過這蓮子羹熬得不錯，冰糖放得恰到好處，回頭讓廚房給我也來一碗。」
劉全面如死灰。
我擦了擦嘴，轉頭問王賬房：「昨晚誰給你送的湯？」
「是、是廚房的翠兒——」
「翠兒人呢？」
王賬房跟劉全面面相覷。劉全叫來個小廝一問，小廝說翠兒今兒一早告假回鄉下探親了，天不亮就走了。
我挑了挑眉，在本子上又記一筆：「嫌疑人畏罪潛逃，案件可結。」
太師不知什么時候也跟過來了，站在門口沉著臉：「蘇晚，你的意思是這案子是廚房那個丫鬟干的？」
「目前看來八九不離十。」我把本子一合，「不過嘛——」
「不過什么？」
「不過這丫鬟也忒蠢了點兒。」我掰著手指頭算，「下藥偷錢，天亮就跑，跑之前還讓全府都知道她請假回老家了——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‘是我干的快來抓我’嗎？要么她是第一次作案太緊張，要么——」
我頓了頓，目光在太師、劉全和王賬房臉上掃了一圈。
「——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讓她背鍋?！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