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的無影燈將林清韻的臉照得慘白一片。她垂著眼,手上的手術刀穩得如同焊死在那里。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,心電波形平穩跳動。這是她回國后的第一臺主刀手術,一臺復雜的肝脾聯合修補術,患者是軍區送來的現役軍官,彈片貫穿傷,送來時腹腔積液超過兩千毫升。
"吸引。"她聲音極輕,卻讓整間手術室都安靜下來。
護士長王姐連忙將吸引器遞過去,眼睛卻不敢多看她。這個空降來的海歸博士太年輕,年輕到讓人懷疑她那張履歷表上的成就都是編的。可眼下,她正用一種近乎教科書式的操作,把那個連主任都說"只能試試"的危重傷員從死亡線上拽回來。
"關腹。"林清韻放下器械,退后半步,摘下染血的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里,"術后送ICU,二十四小時密切觀察引流液顏色。"
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看任何人,嗓音清冷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。身高一米七的她在手術服里顯得格外纖瘦,齊耳短發用**別在耳后,露出一張素凈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。
手術室的門推開時,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。林清韻瞇了瞇眼,徑直往**室走。路過護士站時,幾個小護士正湊在一起小聲嘀咕。
"聽說了嗎?她就是林院長的女兒,空降的外科副主任。""什么空降,人家是哈佛回來的好不好。""那履歷……誰知道真的假的,反正是有**。""我表姐在軍區總院,說這臺手術的傷員是從前線直接轉過來的,軍區那邊點名要她主刀。"
林清韻的腳步頓了頓。軍區那邊點名要她。她心里有根弦輕輕撥了一下,又很快按下去。她加快腳步走進**室,換上自己的白大褂,從口袋里摸出手機。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,一條是醫院內部系統推送的排班變更,兩條是父親發來的。
"清韻,今晚回家吃飯,有事商量。""務必回來。"
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,打了兩個字:"幾點。"父親那邊秒回:"七點,你陸叔叔一家也在。"
陸叔叔。林清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過了好幾秒才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。她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,二十八歲,眼尾沒有一絲皺紋,可眼底的神色卻比同齡人沉得多。她去洗手臺前擰開水龍頭,冰涼的水沖過手指,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夏天,軍區大院的梧桐樹下,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遞給她一根冰棍,說"別哭了,我以后當兵保護你"。
然后他就在她十四歲那年,把她罵走了。
"林醫生,ICU那邊的引流液結果出來了。"助理小楊探頭進來,手里舉著一張化驗單,圓臉上全是慌亂,"王主任說……說這個數據有問題,讓您過去看看。"
林清韻抽了張紙巾擦干手,接過化驗單掃了一眼,面無表情:"乳酸脫氫酶偏高,引流液淀粉酶也高,懷疑有胰腺損傷合并滲漏。告訴王主任,讓他把腹部增強CT約在今晚,我親自看片。"她把化驗單塞回小楊手里,"別慌,照我說的傳話就行。"
小楊被她這風輕云淡的態度噎了一下,趕緊點頭跑了。林清韻看了一眼手表,下午六點十分,回軍區大院吃頓飯的時間夠了。她脫下白大褂掛好,從柜子里拿出那件米白色的風衣外套,黑色長褲配平底皮鞋,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利落,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軍區大院在城東,林清韻的車是一輛低調的白色沃爾沃,是她回國后自己貸款買的。她不想用父親一分錢,也不想讓人說她是"靠關系回來的大小姐"。車駛過軍區大門時,站崗的士兵朝她敬了個禮,她微微頷首回應。
大院里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,只是更高更密了。她把車停在老宅門口時,正看見隔壁陸家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,牌照是戰區的,車身上還有隱約的泥點,像是剛從野外拉練回來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進門的時候,父親林正國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,旁邊是母親宋雅——一位保養得宜的溫婉婦人,見到她連忙起身過來拉她的手:"清韻回來了,快換鞋,陸叔叔和沈阿姨馬上就到。"宋雅在她耳邊壓低聲音,"你沈阿姨帶了北辰來,你們好久沒見了吧?"
林清韻換鞋的動作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,面上看不出一絲波瀾:"嗯,十年了。"
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宋雅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拍她的手背,讓她快去洗手。
七點整,門鈴響了。
林正國親自去開的門。進來的是一對衣著考究的中年夫婦——陸國棟,陸軍退役少將,現在在地方**掛著閑職,身材魁梧,國字臉,眉目間跟兒子有七分相似。沈慧挽著丈夫的胳膊,一身墨綠色旗袍,妝容精致卻不顯浮夸,笑起來眼尾有細紋,卻更添了幾分親和。
而他們身后那個走進來的男人,讓客廳里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兩秒。
陸北辰今天沒穿軍裝,一件黑色高領針織衫配深灰長褲,卻硬是穿出了**式的挺拔感。一米八八的身高讓他幾乎碰到門框,肩背寬闊,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動的墻。他的五官比十年前更硬朗了,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,右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,大概是后來受過傷。頭發剪得很短,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在掃過客廳時,精準地停在林清韻身上。
林清韻正站在茶幾旁邊給長輩倒茶,感受到那道目光,手里的茶壺極輕微地晃了一下,一滴熱茶濺在桌面上。她垂下眼,用紙巾摁掉,抬起頭時臉上掛著一副公式化的微笑:"陸叔叔好,沈阿姨好。"
她略過了陸北辰。
沈慧很自然地走過來攬她的肩膀:"清韻真是越來越好看了,我聽**說你今天做了臺大手術,辛苦了。"她一邊說一邊把陸北辰往前面帶,"你們倆小時候玩得那么好,怎么長大了反倒生分了?北辰,叫人啊。"
陸北辰的嘴唇抿了一下。他的聲音比十年前低沉了很多,帶著沙啞的質感:"清韻,好久不見。"
四個字,平平無奇。可林清韻聽得出來,他最后兩個字的尾音壓得很低,像是喉嚨里卡了什么東西。
她也回了一句:"好久不見,陸隊長。"
"陸隊長"三個字咬字清晰,客氣得挑不出毛病,也生分得讓人牙酸。陸北辰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褲縫,很快又松開。
飯桌上,林正國和陸國棟推杯換盞,聊的無非是軍區**和地方**的老話題。沈慧拉著宋雅說著兩家孩子的近況,話里話外都在夸林清韻醫術了得,說軍區總院多少老專家都對她贊不絕口。林清韻坐在母親旁邊安靜吃飯,偶爾應一聲"阿姨過獎了",眼睛始終沒往對面那個人身上看。
陸北辰坐在她正對面,吃得不多,筷子動得慢,目光卻時不時掠過她的臉。她比以前瘦了,顴骨高了一點,眼睛里那種亮堂堂的稚氣被一層厚厚的東西蓋住了。他知道那層東西叫什么。叫"你當年憑什么那樣對我"。
飯吃到一半,沈慧忽然放下筷子,笑著看了兩家家長一眼:"老林,老陸,今天這頓飯的目的大家都清楚,我就直說了。北辰今年三十了,清韻也二十八了,兩個孩子知根知底的,工作也穩定,咱們兩家的關系擺在這兒,不如就定了?"
林清韻的筷子頓住了。
陸北辰的筷子也頓住了。
林正國咳了一聲,把酒杯放下,看著女兒:"清韻,這件事我們之前沒跟你商量,主要也是怕你多想。但你沈阿姨說得對,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,北辰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,人品沒得挑。你一個人在城里工作,我們也放不下心。兩家聯姻,對你們以后都有好處。"
林清韻抬起眼。她先看了父親,又看了母親,最后目光滑向沈慧,在陸北辰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開了。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層:"爸,這件事我需要考慮。"
"考慮什么呀。"沈慧笑著打斷她,"你們倆都是成年人了,又不是讓你們馬上談戀愛。可以先訂婚,處兩年看看,合適就辦,不合適也不勉強嘛。"
不合適也不勉強。林清韻在心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,覺得諷刺極了。十年前他把她罵走的時候,也是"為她好";十年后重逢第一面,就要她"訂婚試試"。她放下筷子,后背挺直,正要開口拒絕,卻聽見對面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說話了。
"我同意。"
林清韻猛地看向他。
陸北辰面不改色,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時才補了一句:"林叔叔,宋阿姨,我同意訂婚。清韻從小跟我一起長大,我信得過她的人品。她工作忙,我不會干涉。同樣的,我也有任務在身,可能需要她理解。"
他說得像是匯報一項作戰計劃,有條不紊,沒有一絲情感波動。林清韻盯著他,腦子里轟隆隆地翻涌著十二歲那年的梧桐樹、十四歲那年的雨夜,還有他站在軍區大院門口沖她吼的那句"你走吧,別煩我了"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"我不同意"。可話到嘴邊,她看見對面那個男人放在桌下的右手——食指在不停地捻著大拇指指腹,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,一緊張就那樣。
她忽然改了主意。
"好。"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,"我也同意。不過我有條件。"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林清韻直視著陸北辰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"兩年。兩年后如果不合適,和平分開。我不需要任何財產補償,你也不要干涉我的工作和交友。這是協議。"
陸北辰迎著她的目光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,最后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:"行。"
那天晚上吃完飯,長輩們在客廳聊到快十點才散。林清韻送他們出門,陸北辰走在最后面。他經過她身邊時停了半步,低聲說了一句話,輕到只有她能聽見。
"歡迎回來,林清韻。"
然后他大步跟上父母,上了那輛越野車,軍綠色的車身在路燈下亮了一下,很快消失在軍區大院的林蔭道盡頭。
林清韻站在家門口的臺階上,夜風吹得她頭發有些亂。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,轉身進門時,客廳的燈已經關了。母親在廚房收拾碗碟,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:"你覺得北辰這孩子怎么樣?"
林清韻沒回答。她站在玄關換鞋,鞋帶系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:"他手上有新傷,虎口和食指內側都有老繭,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。右眉骨那道疤至少是五年前的,縫了七針。"
林正國抬起頭:"你觀察這個做什么?"
林清韻系好鞋帶站起身,面無表情:"軍醫的習慣。"她說完上了樓,關上臥室門,后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上,用手捂住了臉。
她的右手食指也在捻著大拇指指腹。跟他一模一樣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掏出來看,是一條新短信,來自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,可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串數字——十年前他用的那個手機號,竟然沒換過。
短信只有五個字:"協議我寫了。"
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眼淚沒流出來,眼眶卻紅了一圈。她把手機扣在地板上,抬頭看著天花板,深吸一口氣,把喉嚨里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客廳里,母親宋雅收拾完碗碟回到沙發上,壓低聲音對林正國說:"你看清韻那個樣子,哪里像是愿意的?你非要撮合這樁婚事。"
林正國把手機放下,嘆了口氣:"她不愿意也得愿意。北辰那孩子……我看著長大的,他當年為什么趕她走,我清楚。現在他已經是蒼狼的隊長了,有能力護著她了。我這個當爹的,不能看她一個人扛一輩子。"
"可清韻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能受得了這種安排?"
"受不了也得受。"林正國沉默了一會兒,"沈慧今天跟我說了一件事。北辰半年前在邊境執行任務時受了重傷,軍區總院那邊會診說沒把握,最后是清韻遠程看了病歷給出的方案,把人救回來的。那孩子從手術臺上醒過來,第一句話問的是誰救的我。沈慧說是清韻,他愣了好久,后來一句話沒說,但出院以后,他主動跟軍區申請把蒼狼和仁愛醫院的定點合作簽了。"
宋雅愣住了:"你是說……"
林正國靠在沙發上:"所以這樁婚事,不是我撮合的,是那小子自己求來的。他需要清韻,但他不會說。我逼著清韻答應,是因為我知道,她心里也沒忘了他。"
二樓臥室的燈還亮著。
林清韻坐在地板上,身后是冰涼的門板,面前是暗下來的手機屏幕。她盯著那五個字反復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最后把手機翻過來,在備忘錄里敲了一行字:
"2026年8月10日,訂婚。協議兩年。目標:搞清楚他當年為什么趕我走。前提:不讓他看出來我還記得。"
她存下這個備忘錄的時候,手指在發抖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什么。她只知道,十年了,她終于又聽見他叫她的名字了。他叫她"清韻",而不是"林醫生"。那兩個字落在她耳朵里,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擰開了一扇落了十年灰的門。
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,關了燈。黑暗中,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快得不正常。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,小聲罵了一句:"陸北辰,你**。"
軍區宿舍里,陸北辰也還沒睡。他坐在書桌前,面前攤著一份已經簽好字的《軍婚申請意向書》,旁邊放著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兩個穿著校服的孩子,男孩站在梧桐樹下,女孩踮著腳去夠樹上的葉子,兩個人都在笑。
他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份意向書折好放回信封。他的右手拇指又去捻食指指腹了,捻了十幾下才停下來。
"歡迎回來。"他在黑暗里重復了一遍門口說的那句話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,"這一回,我不讓你走了。"
夜很深。軍區大院里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是有人在笑,又像是有人在嘆氣。而這座城市東邊的仁愛醫院ICU病房里,那個被林清韻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軍官正平穩地睡著,心電監護儀的波形平緩而有力。
生命還在繼續。
故事才剛剛開始。
小說簡介
現代言情《醫心醫意,惟愿君安》是作者“橘花散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陸北辰林清韻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手術室的無影燈將林清韻的臉照得慘白一片。她垂著眼,手上的手術刀穩得如同焊死在那里。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,心電波形平穩跳動。這是她回國后的第一臺主刀手術,一臺復雜的肝脾聯合修補術,患者是軍區送來的現役軍官,彈片貫穿傷,送來時腹腔積液超過兩千毫升。"吸引。"她聲音極輕,卻讓整間手術室都安靜下來。護士長王姐連忙將吸引器遞過去,眼睛卻不敢多看她。這個空降來的海歸博士太年輕,年輕到讓人懷疑她那張履歷表上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