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山的清晨,是從一縷穿過破舊窗欞的陽光開始的。
那陽光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一張搖椅上。
搖椅擺在正殿門口的青石臺階上,椅面被磨得油光發亮,扶手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道袍。
道袍上打了三個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自己胡亂縫的。
搖椅上躺著一個人。
二十出頭的模樣,頭發用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簪子隨意挽著,幾縷碎發懶洋洋地垂在額前。
面容清俊,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倦意,像是永遠都沒睡夠。
他雙眼半睜半閉,呼吸平緩,胸口隨著搖椅的輕微晃動而起伏,整個人像是和那張搖椅長在了一起。
這便是易雙。
青玄山山廟的新任廟主,一個立志將“躺著”修煉到極致的人。
“師兄!師兄——”
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山門方向傳來,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風一般地跑進院子,青色裙擺飛揚,腰間掛著的一柄短劍隨著奔跑叮當作響。
她生得明眸皓齒,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朝氣,此時卻寫滿了焦急。
“師兄!大事不好了!”
搖椅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。
“師兄!”少女跑到搖椅前,雙手叉腰,“你能不能先醒醒!”
易雙的眼皮抬了抬,露出一條縫。陽光太刺眼,他又閉上了。
“蘇婉晴”他的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抽離出來,“你知不知道,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時候,就是早晨的太陽剛照到臉上的那一刻,你把它破壞了。”
“師兄!”蘇婉晴氣得跺了跺腳,“山下的李大戶家進山賊了!人家派人來求咱們去幫忙呢!”
“山賊?”易雙翻了個身,面朝椅背,“那你和浩瑀去不就行了。”
“我和浩瑀師兄去過了!可是那山賊里有個煉氣九層的家伙,浩瑀師兄說打不過,讓我回來搬救兵!”
易雙沒有回答。
搖椅在晨光中慢悠悠地晃著,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片刻后,一陣均勻的呼吸聲從椅背方向傳來。
他又睡著了。
蘇婉晴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張搖椅,握緊了拳頭,深吸一口氣。
然后,她使出殺手锏——
“師兄!浩瑀師兄受傷了!”
搖椅的晃動停了。
易雙緩緩翻過身來,那雙半睜的眼睛終于睜開了一條縫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鋒利,像是一柄蒙塵的劍突然被拂去了灰塵。
但只一瞬,那鋒利又消散了,重新變回一片懶散。
“傷得重嗎?”
“肩膀被砍了一刀,流了好多血!”蘇婉晴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易雙沉默了一下,慢慢坐起身來,伸了個懶腰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**“為什么要起來”。
然后他站起身,把搭在扶手上的道袍拎起來,隨意地披在肩上,袖子也沒穿。
“走吧。”
他說得隨意,仿佛只是要去山門口摘幾棵聚氣草。
蘇婉晴愣了一下:“師兄,你不帶劍嗎?”
易雙已經走到了院門口。
晨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背影,灰藍色的道袍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:“帶什么劍?回來還得擦。”
山路并不好走。
青玄山雖然算不上什么名山大川,但勝在清幽。
石階年久失修,許多地方已經斷裂,被雜草和樹根侵占。
山路兩旁長滿了野生的聚氣草,葉子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青芒,偶爾能看到一兩株清心花在溪邊搖曳。
易雙走得并不快。
他的步子和他在搖椅上打盹的節奏一樣,懶散、從容,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腳步。
蘇婉晴跟在他身后,急得恨不得從后面推著他走。
“師兄,能不能走快點?浩瑀師兄還等著呢!”
“急什么”易雙打了個哈欠,“山賊又不會跑,他們搶了東西,肯定還在**吃早飯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山賊也是人,搶完東西不吃飯,那搶來干嘛?”
蘇婉晴被這句話噎住了,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。
山風從林間穿過,吹動易雙額前那幾縷散落的碎發。
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忽然停下腳步,偏過頭,目光落在路旁一處茂密的灌木叢上說道:“出來!”
蘇婉晴渾身一緊,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短劍。
灌木叢紋絲不動。
易雙嘆了口氣,聲音里有幾分無奈:“我知道你在,跟了一路了,不累嗎?”
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窣聲,一只灰色的野兔從里面竄了出來,飛快地消失在另一邊的樹林里。
易雙看著兔子跑遠,沉默了一下,嘴角輕輕勾了勾。
“耳朵還挺靈”他對著灌木叢深處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,然后繼續往下走。
蘇婉晴一臉茫然地跟在后面,完全不知道師兄在和誰說話。
待兩人走遠后,灌木叢深處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一個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緩緩浮現,面容隱匿在陰影之中,只露出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。
他看著易雙離開的方向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:“果然……和傳聞中不太一樣。”
說完,那人影化作一道淡淡的灰煙,消散在了山風之中。
**村坐落在青玄山腳下,幾十戶人家,以種植靈草為生。
村口有棵老槐樹,樹下蹲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,正捂著流血的肩膀,嘴唇有些發白。
他身材結實,面容憨厚,即便疼得滿頭大汗,另一只手還緊緊握著一柄鐵錘。
這便是浩瑀,易雙的師弟。
“浩瑀師兄!”蘇婉晴遠遠看到他的傷,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飛奔過去。
浩瑀抬起頭,擠出一個憨笑:“沒事,皮外傷,死不了。”
易雙慢慢走過來,蹲下身,掃了一眼浩瑀的傷口。
傷口不算深,但確實流了不少血,把半條袖子都染紅了。
“怎么弄的?”
浩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:那山賊里有個煉氣九層的,我打不過。
想跑,結果被他的風刃擦了一下。
“煉氣九層”易雙重復了一遍,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,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。
他站起身,目光越過浩瑀,看向村子的方向。
**村此刻很安靜,安靜得有些不對勁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村東頭的李大戶家,正在搶糧倉。”
易雙點點頭,抬腳往村里面走去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浩瑀。
“你這傷,回頭讓婉晴給你上點藥。
別省著,后山的止血草多得是。”
他的語氣很淡,卻讓浩瑀心頭一暖。
他知道,師兄嘴上的話越少,心里的在意越多。
易雙走進村子的時候,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的步子太輕,氣場太淡,存在感低到像是路上的一棵樹、一塊石頭。
可他經過的地方,雞鳴停了,犬吠靜了,連樹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嘰喳。
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
仿佛天地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,不愿驚擾這個看似慵懶的年輕道士。
李大戶的院子里,十來個山賊正大包小包地往板車上裝東西。
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,腰間別著一柄彎刀,周身隱隱有風靈氣流轉——正是那個煉氣九層的修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