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今年到底多大?"
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算大,但沈念把手機拿到遠離耳朵十厘米,還是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站在公司樓下便利店門口,手里拎著一袋微波爐加熱的速食便當,旁邊有個大叔在挑酸奶,他挑了三分鐘了,還沒拿定主意。
"二十七,媽,上次過年你說過的。"
"二十七。"**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,像在嚼一塊咬不動的肉,"你知不知道隔壁李阿姨家女兒,比你小兩歲,孩子都上***了。"
"那挺好的。"
"好什么好?你跟我說實話,是不是談了沒告訴我?"
"沒有。"
"那你為什么不去相親?人家張阿姨介紹的男孩子,條件多好,***——"
"媽。"沈念把便當換了只手拎,"我一個星期加了四天班,今天好不容易七點下班,你讓我去相親?"
"你加班能加出個老公來?"
沈念沒接話,她看著便利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頭發扎得亂七八糟,眼袋發青,嘴唇干裂。這副樣子去相親,對方大概會以為她是來應聘保潔的。
"周六下午兩點,知味居。張阿姨已經跟人家說好了。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"
"媽,我沒答應——"
"我替你答應了。"
電話掛了。
沈念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秒鐘。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,***催婚**從大學畢業后第三年開始,今年是第五年,頻率從每月一次升級到每周一次,最近兩個月已經變成了隔天一次。
她拉開便利店的門進去,把便當塞進微波爐,調了兩分鐘,微波爐嗡嗡轉起來的時候,她靠在柜臺邊上,給陳茉發了條消息。
"我媽又給我安排相親了。"
陳茉秒回:"去啊。萬一遇到個帥哥呢?"
"相親能遇到帥哥的概率比中彩票還低。"
"那你不也天天買彩票?"
沈念懶得回,微波爐叮了一聲,她端出便當,燙得換了三次手指。
周六下午,沈念還是去了知味居。
她到早了十分鐘,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杯檸檬水。
餐廳裝修走的是"新中式"路線,墻上掛著水墨畫,**音樂放的古箏,桌布是棉麻的,一看就是相親專供。
她穿了一條黑色連衣裙,頭發散著,左耳兩個耳洞都戴了耳釘。
是否化妝?她出門時,猶豫了一下,最后,她翻了半天,才從隨身的包里翻出口紅,草草涂了。
兩點整了,對面的人還沒來。
兩點零三分了,對面的人還是沒有來。
沈念拿起手機想走,正好有人推門進來,一個很高的人。
沈念對"高"沒什么概念,但她坐著,需要仰視才能看到對方的臉,他戴銀框眼鏡,瘦瘦的,下巴線條很利索,他穿著一件深灰色沖鋒衣,拉鏈拉到脖子根。
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,目光掃到沈念這邊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然后走過來,在她對面坐下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"你好。"他說,聲音不大。
"你好。"沈念說。
服務員拿菜單過來,兩個人都沒看菜單。
"那個——"沈念先開口,因為對面的人顯然不打算先說話,"是張阿姨介紹的?"
他點了下頭。
"你也不想來吧?"
他推了一下眼鏡。這個小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緊張,又有點認真:"你怎么知道的?"
沈念指了指他的沖鋒衣:"穿這個來相親的,是被逼的,想故意搞砸的。"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淡淡一笑,比剛才的木頭臉好多了。
"你呢?"他問。
"我?"沈念把檸檬水轉了一圈,"我媽說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"
他沉默了一秒:"我媽說的是你已經三十了。"
"你三十歲了?"
他點了一下頭,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。
"那你比我更慘。"沈念說。
他好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沈念沒預料到的話:"你也不想結婚?"
沈念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她遇到過催婚的、遇到過相親的、遇到過各種各樣試圖勸她"想開點"的人。但對面這個男子是第一個,直接指出她真實想法的人。
"對。"她說,"不想。"
他點了下頭,然后把菜單推到她面前:"那吃點東西吧,來都來了。"
是呀,來都來了。沈念盯著他看了兩秒,突然覺得這個場景荒誕到好笑。兩個不想結婚的人,坐在相親餐廳里,一個穿沖鋒衣,一個只涂了口紅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她問。
"江嶼。"
"哪個嶼?"
"島嶼的嶼。"
"我叫沈念,念想的念。"
他點了一下頭,沒再說話。他隨手指了菜單上兩個家常菜,沈念加了一個湯,服務員記下后,立即離開了。
等菜的時候,兩個人都沒說話,餐廳在播古箏彈的《****》,窗外有個小孩在追廣場上的鴿子。
沈念先打破沉默:"你被催婚到什么程度了?"
江嶼想了想:"我媽上周給我發了七個相親對象的資料。"
"七個?"
"嗯。她還做了Excel表格。"
沈念沒忍住,笑出聲來,旁邊桌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"你笑什么?"
沈念用筷子頭戳著桌布:"我媽只會群發微信語音,技術含量上,**贏了。"
江嶼又推了一下眼鏡,這回他又微笑了,笑意比先前濃那么一點點。
菜上來了。沈念發現他吃東西很安靜,筷子拿得穩,不吧唧嘴。他還坐得直,連吃飯都像在畫圖紙,明顯一個理工男。
"你是做什么的?"她問。
"建筑設計院的結構工程師。"
"難怪。"
"難怪什么?"
"難怪你坐姿這么標準,像在畫圖。"
他沒接話,但夾菜的節奏慢了半拍。
沈念吃著飯,心想,這是她經歷過最不痛苦的相親。彼此不尬聊、不查戶口、不問"你有房嗎"……
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,偶爾說一兩句。
吃到最后,沈念放下筷子:"江嶼。"
"嗯?"
"你今天回家怎么交代?"
他停了一下:"說沒看上。"
"問題就解決了?"
"不會,她會再安排一個。你是第八個相親對象。"他把那碗酸辣湯的最后一點也倒碗里喝完了。
沈念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個男人,三十歲,設計院,話少,坐姿標準,吃相干凈,還有風度**動說吃飯。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,一個非常荒誕的念頭。
"你有沒有想過,"她說,"找個同樣不想結婚的人,假裝談戀愛,把雙方家長糊弄過去?"
江嶼的筷子停在半空,他抬頭看她。
沈念自己也愣了,她只是隨口一說。但對面這個人的眼神卻變了,像在審視一道他沒做過的題。
"你是認真的?"他問。
"我——"沈念張了張嘴,"我隨口說的。"
"這個方案可行。"他把筷子放下,坐直了,"可以少相很多次親。"
"等一下——"沈念慌了。
"你住哪?"他問。
"什么?"沈念沒反應過來。
"住哪?即使是假裝戀愛,也需要知道彼此的住址,萬一我媽突擊查崗,也能對得上。"
沈念看著他。她發現這個人一旦進入"解決問題"模式,話就多了。
"老城區,前鋒**樓。"沈念只得說道,誰讓她先提議的呢。
"我住老城區原糖果廠家屬院。"
"遠嗎?"沈念不熟悉,她是在老城區租的房。
"不遠,兩棟樓能看到。"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
餐廳里播的古箏曲已經換了一首,沈念聽不出是什么曲子。她看見窗外那個追鴿子的小孩,被**拽著走了,他的哭聲從街頭傳到街尾。
"你確定?"沈念問。
"是你提議的。"江嶼說。
對呀,是她提議的。沈念低頭翻包,從里面摸出一支筆,她在餐巾紙上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,推了過去:"我的手機號。"
江嶼看了一眼餐巾紙,他掏出他的手機,照著那號碼撥了。聽到沈念的****響起,他才折好那張餐巾紙,將它放進他沖鋒衣的內袋里。
兩個人在知味居門口分開。
沈念往左走,去坐地鐵。江嶼往右走,去停車場取電動車。
沈念走出二十步,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**發來一條微信消息:"怎么樣?那個男孩子還行吧?不行的話,媽下周再給你約一個,張阿姨手里還有好幾個。"
沈念站在地鐵口,看著這條消息,突然覺得好笑,**不知道,她剛才不是去相親的,是去簽協議的,雖然協議還沒簽。
地鐵口的冷風灌進來,沈念把手機塞回兜里,刷卡進站。
站臺上人不多,她站在黃線后面,看著隧道深處,地鐵的風先到,地鐵的轟隆隆聲響起,然后是地鐵的燈光**過來。
沈念掏出手機,翻到通訊錄,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,存在手機里:江嶼。
她把手機鎖屏,放回兜里。
地鐵到了,她擠上去,車廂里有人打電話,有人在刷短視頻,有個男生讓座給老人,被老人拒絕了,兩個人推來推去讓了三個站。
沈念靠在車門邊,看著窗外隧道里飛速掠過的燈光,她想起剛才吃飯的時候,她點的那碗酸辣湯,江嶼很喜歡喝。
他們都喜歡喝酸辣湯,這是"巧合"。
地鐵報站了,"下一站——老城區。"
沈念收起心思,往門口挪了挪,她包里手機又震動一下。
她掏出手機一看,是江嶼發來的短信,四個字:"我同意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