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縫到第七針時，門外傳來了第一聲槍響。
砰！
槍聲撕開舊城區潮濕的雨夜，撞在仁愛診所斑駁的玻璃窗上。
手術臺上的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心電監護儀隨即發出急促的警報。
滴、滴、滴！
“依依，別睡?！?br>顧清低聲說，手里的持針器沒有停。
女孩約莫十一二歲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她的左胸被一塊黑色碎片貫穿，碎片嵌在心臟與肺葉之間，三條主要血管已經出現了不正常的晶化。
更麻煩的是，那塊碎片正在收縮。
每一次心臟跳動，它便跟著縮緊一次，仿佛不是刺入人體的異物，而是另一顆寄生在胸腔里的心臟。
“顧醫生……”
依依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。
“我在?！?br>“外面的人……不是來找我的。”
“那他們找什么？”
女孩嘴唇顫抖。
“找我身體里的東西?！?br>顧清手中的縫合針停了半秒，隨后繼續落下。
“碎片在向主動脈靠近?！?a href="/tag/chensuw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素問壓低聲音，“再往里半寸，神仙也救不回來。”
“固定心包?！?br>“已經固定?！?br>“準備第二袋血漿?！?br>“只剩一袋半?！?br>“先用。”
陳素問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爭辯。
仁愛診所只是黑街一間不起眼的私人診所。
設備陳舊，藥品不足，連手術室都是由廢棄急救站改造而來。這里沒有高等級源能凈化艙，沒有完整的異能手術設備，也沒有足夠的專業醫護人員。
可顧清還是在這里做了三年污染外科。
黑街的人最初叫他庸醫。
后來，有人把被異能燒壞的肺送到他手里，有人把源能晶核嵌進骨頭的孩子送到他手里，也有人在所有醫院都拒絕接診之后，拖著最后一口氣來到他門前。
顧清不一定能救活他們。
但他從來不會先問：
“這個人值不值得救？”
他只問：
“還能不能救？”
至于一個無法感知源能的人，為什么敢治療源能污染，黑街沒有人真正知道。
顧清自己知道一半答案。
十七年前，他還生活在另一個沒有源能、異獸和空間裂縫的世界。
那時的他三十五歲，是一名外科醫生。最后一場手術持續了十八個小時，患者被推出手術室時恢復了生命體征，而他在洗手池旁突發心源性猝死。
再睜開眼睛，他已經成了白橋福利院里一個十歲的孩子。
那個孩子也叫顧清。
前世的醫術還在，這具身體卻無法感知源能。
所以別人相信感知，顧清相信證據。
依依胸口的碎片再次收縮。
燈管隨之閃爍了一下。
顧清調整顯微鏡角度，看見一縷極細的黑線從碎片表面探出，貼著心肌，朝他的手腕緩慢延伸。
他抬起左手。
黑線立刻縮了回去。
顧清眼神微沉。
這東西對他有反應。
“陳姨，把右側手術燈關掉。”
“光線不夠?！?br>“先關?！?br>陳素問按下開關。
右側手術燈熄滅，黑色碎片果然安靜了一些。
“它怕光？”陳素問問。
“不像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還不能確定。”
門外又響起一聲槍響。
這次，**擊中了診所招牌。
懸在門外的“仁愛診所”被打穿，最后一個“所”字歪斜下來，在雨里來回搖晃。
陳素問抬頭看向手術室門口。
“是鐵屠?！?br>她在黑街工作了二十多年，見過被火焰燒掉半邊身體的工人，也見過污染后長出第二張臉的孩子。
可聽見“鐵屠”這個名字時，她的臉色仍然變了。
鐵屠不是臨淵市最強的異能者，卻是黑街最不能招惹的人之一。
巖化能力，火炬級。
他曾徒手掀翻一輛源能裝甲車，也曾為了完成一筆交易，將一個**團伙連人帶倉庫埋進地下。
有人說他重情。
也有人說，他只是把保護家人當成了傷害別人的理由。
“報警線路呢？”顧清問。
“接不通?！?br>“異能局？”
“黑街的源能信號**擾了。”
顧清沒有再問。
依依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白大褂。
她的力氣很小，手指卻攥得很緊。
顧清低頭看去。
很久以前，也有一只這樣的小手，隔著白橋福利院的隔離門，抓住過他的袖口。
那只手后來沒有被他帶出來。
“醫生哥哥……”
“我在?！?br>“別把我交給他們?！?br>顧清看著她。
“你現在是患者?！?br>女孩眼中浮出一絲茫然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患者沒有完成治療之前，不能離開手術臺?！?br>診所大門被撞開。
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鐵屠出現在手術室門口。
他比傳聞中還要高大，黑色風衣被雨水浸透，右手提著一把厚重砍刀。刀背上附著幾塊暗紅色晶體，那是異能者巖化后碎裂的骨骼。
他身后跟著六名手下。
兩人持源能槍，其余幾人分別守住診所出入口。
一個男人湊到鐵屠身旁，壓低聲音：
“鐵哥，冷庫那邊只等到今晚。拿不到東西，交易就取消?！?br>鐵屠沒有回應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術臺上的依依身上。
“顧醫生，把人交出來。”
“她還在手術?！?br>“手術停下。”
“停了會死?！?br>鐵屠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她欠下的醫療債，我可以替她清掉。你把人交給我，從今天起，黑街沒人再找仁愛診所麻煩?！?br>“債務合同?！?br>鐵屠眉頭一皺。
“什么？”
“醫療合同、用藥記錄、監護人簽字和欠款明細?！?br>顧清沒有抬頭。
“既然是醫療債，總該有單據。”
持槍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鐵哥和你談條件，是給你臉。”
鐵屠抬手，制止了他。
“顧醫生，你很清楚，我們不是來談手續的。”
“那就別說是債務?！?br>鐵屠沉默片刻。
“她胸口的碎片必須回收?！?br>“誰的東西？”
“屬于能救更多人的地方。”
“哪個地方？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?！?br>“取出來，她會怎么樣？”
鐵屠沒有回答。
顧清替他說出了答案：
“心肌撕裂，主動脈破損，三分鐘內死亡?！?br>“碎片留下，她一樣會死。”
“現在死，和接受治療后仍然可能死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鐵屠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她只是一個人?！?br>“那塊碎片能換來***，救更多污染患者。”
顧清終于抬起眼睛。
“包括你弟弟？”
鐵屠握刀的手明顯收緊。
這一個細微動作，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顧清重新低下頭。
“出去。”
手術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你帶進來的雨水和灰塵正在污染術野?！?br>顧清說：
“出去等。”
鐵屠臉上的最后一點耐心消失。
他舉起砍刀，刀尖沒有指向依依，而是對準顧清正在操作的左手。
“三十秒?！?br>“要么你自己取出碎片，要么我把人帶走?！?br>顧清沒有停針。
鐵屠開始計數。
“三十?！?br>他體內的力量開始運轉。
顧清無法感知那股力量，只能看見燈管輕微震動，空氣里的粉塵朝鐵屠所在的位置傾斜，監護儀上的數據也開始不規律地跳動。
鐵屠的右臂肌肉迅速繃緊，皮膚下浮出灰黑色巖層。
“二十?！?br>依依的血壓正在下降。
黑色碎片又向主動脈靠近了一毫米。
“陳姨，吸引器?！?br>陳素問把器械遞過來。
“顧清……”
“吸掉積血。”
“十五。”
鐵屠身后有人舉起源能槍。
槍口對準顧清后背。
鐵屠卻抬手壓下槍口。
他要的是碎片，不是把手術臺上的兩個人一起打死。
“十?！?br>顧清用左手壓住一條剛剛破裂的血管，右手重新穿針。
鐵屠的刀向下壓了一寸。
“最后一次機會?！?br>“我也最后提醒你一次。”
顧清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手術期間，不要干擾醫生?！?br>鐵屠眼中閃過怒意。
“時間到?！?br>砍刀落下。
刀鋒原本會落在手術臺邊緣。
可就在這一刻，依依的心電曲線驟然下墜，一條晶化血管突然破裂。
顧清猛地向左移動前臂，壓住噴涌的血口。
噗！
刀刃切開袖口和前臂外側，重重撞上尺骨，隨后嵌入手術臺。
他的袖口連同傷口一起被壓在了臺邊。
鮮血瞬間涌出，濺在白色手術布上。
陳素問失聲喊道：
“顧清！”
鐵屠的動作也停住了。
他原本沒準備傷得這么重。
顧清的視野短暫發黑。
疼痛從前臂炸開，沿著神經貫穿肩膀。
他本能地想要后退，可右手仍然握著持針器。
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看傷口，而是檢查術野。
自己的血濺到了無菌布邊緣，沒有進入依依胸腔。
“更換污染布。”
顧清的聲音有些發啞。
陳素問怔在原地。
“什么？”
“更換無菌布?！?br>“你的手受傷了！”
“骨頭沒完全斷?！?br>顧清看了一眼釘住自己前臂的刀。
“動脈沒有完全斷。先別拔刀，它還在壓迫傷口?！?br>鐵屠第一次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你不疼？”
“疼。”
“那你還繼續？”
顧清用牙齒咬住縫合線，右手重新夾住破裂的血管。
“她還沒死?！?br>白橋福利院的隔離門再次從記憶深處關閉。
警報聲。
刺眼的白光。
阿禾隔著玻璃看著他，嘴唇輕輕開合。
哥哥，以后你當醫生吧。
那時的顧清沒有藥，沒有器械，也沒有改變救治名單的權力。
他只能看著隔離門合上。
顧清落下第八針。
鮮血沿著受傷的左前臂不斷滴落。
一滴。
兩滴。
三滴。
血液沒有全部落到地面。
其中一縷極細的黑色液體從傷口深處滲出，貼著手術臺邊緣，悄無聲息地爬向依依胸口。
顧清沒有看見。
依依卻在昏迷中睜開了眼睛。
她沒有看鐵屠。
也沒有看顧清受傷的手臂。
她只是望著手術臺下方。
顧清腳下的影子正在改變。
那片原本伏在地面的黑暗緩慢抬起頭。
陰影深處，睜開了一雙灰白色的眼睛。
“哥哥……”
依依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斷掉的氣息。
顧清俯身靠近。
“我在?！?br>“你的影子……”
女孩的手指輕輕發抖。
“剛才睜眼了。”
顧清還沒來得及低頭。
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，忽然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。
冰冷，清晰，沒有任何情緒。
檢測到可采集情緒：恐懼。
當前恐懼值：17。
首次污染源已鎖定。
緊急診療協議開啟。
只有顧清能看見這些文字。
他的手里的縫合針停在血肉之間。
新的文字隨之浮現。
宿主生命體征：瀕危。
患者生命體征：瀕危。
請選擇優先救治對象。
宿主／患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