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之中，云霧散不開。
破敗的山神廟前，石階上長滿青苔。
許安坐在階上，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釣魚服，手里捏著塊粗糙的磨刀石。
低著頭，慢悠悠地磨一枚魚鉤。
刺啦，刺啦。
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空山里蕩開。
旁邊藥圃里，紫玉靈芝和百年野山參隨風晃著，藥香沖鼻。
隨便*一株出去，黑市上能讓一群富豪打起來。
許安懶得看。
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眉心前方那一小塊虛空。
那里懸著一卷古圖。
圖面枯黃，邊角爛了大半，里面爬滿斷裂的紋路，山河一塊塊碎開，代表神位的星點絕大多數都黑著。
整幅圖，只有角落里的一個圖案還亮著。
紫金道袍的老者。
磨刀石停了。
許安屈起手指，在圖上敲了敲。
“二十年才補這么一點。”
指頭收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“再拖下去，我也得步祖宗后塵。”
許家守這座山，守了七代。
兩百年前，第一代先祖從一顆叫地球的星球跨界過來，循著這卷圖的氣息摸到了這座山神廟。
腳剛落地，身后的通路就合上了。
藍星和地球，像照過鏡子的一對雙生子。
山川、人煙，連神話志怪都能對得上。
唯一不同的是，這邊的靈氣早枯了。
從那以后，七代人就守著廟底下那座古**。
代價擺在那兒。
七代人，沒一個活過五十。
這卷《鴻蒙山海圖》為了吊住自己最后一口氣不散，日夜不停地抽看圖人的壽元。
每一代許家人，四十來歲被抽干，枯成一把柴禾，死了。
許安今年三十六。
山里的靈藥吃了這么多年，臉還停在三十歲不到的樣子。
可里頭掉得多快，他自己清楚。
一年比一年快。
剩下的日子，不寬裕了。
魚鉤扔進木盒，許安往身后的石柱上一靠。
十六歲那年的大雨，他記得清楚。
山洪沖垮了本就要塌的廟墻，地磚跟著陷下去，他一腳踩空，掉進了埋在地底的古**。
他以為自己要摔死。
石壁上的殘圖卻剝落下來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硬生生烙進了他的眉心。
許家等了兩百年的認主，落在了他身上。
圖認了主，也把該說的都說了。
這卷圖能跨界鎖定諸天萬界的任何神靈，把人強行收進圖里。
被收的那位，一半修為、一半規則感悟，原封不動灌給圖主。
反抗的，神智抹掉，變成只知道聽令的傀儡。
這本該是一條通天大道。
許安那幾天沒睡著。
然后他看清了另一件事。
圖是破的。
想接上那些斷脈、解鎖收錄名額，就得吞妖魔兇獸、幽魂、作惡修行者的魂。
接好一道，解鎖一次。
越往后，一道斷脈要的魂力越大。
圖缺一天，就吸他一天的命。
補一道斷脈，收一尊神靈，這口吸力就松一分。
補圖，就是保命。
可藍星的靈氣早枯了。
能作亂的妖魔本就沒剩幾只。
二十年里，他提著刀走遍大江南北的深山老林，能找見的惡魂和作惡修行者，清了大半。
如今的藍星，干凈。
干凈得讓人發愁。
想找一只夠分量、能補斷脈的惡魂，比登天還難。
許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石桌上放著半部泛黃的手抄冊子，他伸手拿過來。
封面上四個字，《山海舊聞》。
先祖留下的東西，里頭記著地球那一整套神話。
少昊、防風氏、玄冥——在藍星，這些名字是古人瞎編的志怪；
在他這兒，是活的。
可惜通路兩百年前就合上了，再沒開過。
冊子合上，扔回石桌。
他看向院子角落。
獸骨堆成了小山，旁邊碼著幾十個藥匣，里面裝滿妖丹。
這些年他把殺妖剩下的邊角料當珍稀藥材賣，換點吃穿用度。
卡上的數字，他早就懶得看了。
錢能買下這片山，能買清靜，能買腕子上那塊幾十萬的表。
買不回殘圖吸走的那點壽。
許安捏了捏袖口那塊洗得發白的布。
富成這樣一個藥材商，窮得叮當響。
窮得只剩條命，命還快沒了。
山海圖里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。
圖內那方狹**天中，唯一亮著的圖案閃了閃。
紫金道袍的老者盤膝坐在虛空里。
二十年，山海圖只收進來這么一個人。
茅山最后一任老掌教，李守玄。
老掌教睜開眼。
“主上，可是又在為魂力發愁？”
聲音隔著圖卷落進許安腦子里，恭敬得沒有一絲褶皺。
許安擺了擺手。
“魂太少，不怪你。”
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
“這破地方是真沒東西可殺了。再找不到惡魂，我都準備出國了。”
李守玄愣了一下。
“主上出國作甚？外邦之地，靈氣更為貧瘠。”
許安走到院子角落，拿起一塊妖獸頭骨顛了顛。
“去教那些老外修煉啊。”
說得跟明天要去趕集一樣。
“給功法，給資源，教他們引氣入體。等他們練出氣候了，養肥了，我再挑幾個作惡多端的，收魂。”
山海圖內，李守玄的長眉一跳。
修了一輩子道的茅山老掌教，被這話噎在了原地。
洞天里的靈氣翻了個個兒。
“主上三思！”
他的聲音拔高了。
“此法……此法因果太重！故意傳授外邦邪法，誘導其作惡再行殺戮，這有違天和啊！”
許安掰著手指頭算賬。
“傳功需要時間，那些老外資質奇差，等他們修煉有成起碼得十幾年。”
眉頭皺起來。
“十幾年后，還得費心思分辨誰是惡人，然后再動手收魂。萬一他們練不出來，我還得倒貼資源。”
頭骨扔回骨堆。
“***還得先種，太麻煩了。不劃算。”
滿臉嫌棄。
李守玄閉上眼，默念清心咒，生怕這位主上再算出點什么。
許安心念一動，圖收了。
殘圖化作流光，鉆回眉心。
鉆回去的那一瞬，眉心猛地一跳。
像是隔著極遠的地方有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，而那卷破圖，聞見了味。
許安揉了揉眉心。
沒了。
他抄起石階上的魚竿，拎上木盒，打算去后山河邊耗一下午。
院門邁出去，腳下一片枯葉碎了。
一道聲音響徹全球。
宏大，冰冷，聽不出情緒。
沒有來源，不分國界，不分語言，直接在所有人腦子里炸開。
院里的鳥雀展著翅，定在半空。
山風停了。
藥圃里的靈芝彎著腰，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