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里的綠豆糕
模考成績下午貼的榜。蘇景天擠在人群里看了一眼，第五名，上學期還是第二。班主任走進教室的時候他正在發(fā)呆。
“蘇景天，**媽剛來電話了”。他站在走廊里接電話。
“第五名？”**媽嗓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上次不是還第二嗎，這才兩個月掉了三名，怎么回事，談戀愛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是什么，游戲？手機？**說晚上回家跟你談談。”
他說知道了，掛掉電話，回到座位上坐了一分鐘，然后把桌上攤著的數(shù)學試卷卷起來塞進書包里，站起身往外走。
林嶼正趴在桌上寫英語作業(yè)，抬頭看他：“你干嘛去，一會兒還有自習。”
“不舒服，去校醫(yī)室。”
蘇景天沒走校醫(yī)室那條路。他下了教學樓臺階，繞過操場邊的鐵絲網(wǎng)，從側(cè)門溜了出去。
校門外左邊是大馬路，右邊是條老巷。蘇景天站著猶豫了兩秒鐘，往右拐了。
巷子窄，兩邊墻皮剝落，露出底下的紅磚。往里走了大概一百米，空氣里忽然飄來一股桂花香，他好奇的往巷子更里面走了走。
蘇景天其實在入學第一天就聽過學長傳的話：礪鋒那幫人腦子不行，脾氣倒挺大，離遠點。他一直記著。
但是再往里走不到三百米就是礪鋒職業(yè)技術(shù)學校的后圍墻。兩所學校隔了這么一條巷子，誰也不待見誰。
蘇景天順著甜味又走了一會，看見一家店。舊木招牌豎在門邊，字跡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發(fā)白，但還看得清“沈家糕餅”。
門是那種老式木門，玻璃嵌在門板上，柜臺就擺在門里，油紙包著一排排碼好的點心。桂花糕看著很**的，桃酥上綴著芝麻，綠豆糕看著也是很可口的樣子。
他伸手推門，門檐上掛著的銅鈴“叮鈴”響了一聲，聲音很清脆。
“要點什么？”
柜臺后面?zhèn)鬟^來一道聲音，低低的，也沒有一點驚訝。蘇景天先聞到面粉味，然后才看見說話的人。
蘇景天得抬著頭看。那人個子太高了，目測得有一米九，穿一件灰色的短袖圍裙，淺棕色的頭發(fā)有點長，擋著額頭。
五官很立體，眉骨高，下頜角也利落，沒表情的時候整張臉都帶著股“別惹我”的意思。手上全是白面粉，掌心下面壓著一團淡**的面團，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揉。
蘇景天腦子里“礪鋒混混”四個字瞬間彈出來。他下意識往后挪了挪腳后跟，門板在他背后輕輕磕了一下。
“綠豆糕，”他聽見自己嗓子有點發(fā)緊，“稱半斤。”
男生“嗯”了一聲，手從面團上抬起來，在圍裙上拍了拍，轉(zhuǎn)身去拿油紙。
八塊綠豆糕被夾子夾著碼進油紙里打包起來。動作利索，把打包好的綠豆糕給到蘇景天
“八塊，十二。”
蘇景天手忙腳亂地去掏兜，兩個硬幣從指縫間滾了出去，“叮叮”兩聲落在水泥地上，往桌子底下滾。
蘇景天蹲下去撿，臉開始發(fā)燙。他一緊張就容易出汗，這會兒后頸已經(jīng)都是汗了。
一只手比他快，沈然撿起來后遞到蘇景天的手里的時候，感受到那個寬大粗糙的手很冰冷。
“謝謝。”他小聲說。
他把錢放在柜臺上，抓起油紙包就往門口走。書包側(cè)袋忘了拉上，他走的時候帶了一下門框，一本黑色封皮的薄本子掉在門口的腳墊上。
蘇景天完全沒有察覺，他滿腦子都是剛才那雙手和那張冷臉，推開木門就鉆出去了，銅鈴在他身后又響了一聲。
沈然站在原地，看著門板晃了兩下，停了。他把柜臺上的零錢收進抽屜里，目光落在地上的本子上。黑封皮，右下角有點卷，像是翻了很多遍。
他彎腰撿起來，拍了拍灰。隨手翻開一頁，是數(shù)學題，鋼筆字跡工整，每個步驟都標得清清楚楚。解題思路用紅筆寫在空白處，字不大，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。
沈然合上本子，拉開柜臺最下面的抽屜，放了進去。然后他回到案板后面，重新把手按在面團上。
風吹的銅鈴又響了一聲。他低頭揉面，腦子里卻過了個念頭：剛才那男生的校服，白襯衫，藏青長褲，明倫大學的。看起來很怕我，是我看起來比較兇嗎。
蘇景天跑出巷口才停下來。他扶著墻喘了兩口氣，低頭看手里的綠豆糕。油紙包里還透著溫乎氣。他左右看看沒人，拆了紙包，捏了一塊塞進嘴里。
糕體軟，入口就化了，綠豆的香味清清淡淡的，甜味也不重，就是剛剛好。
手機屏幕亮了，六點二十，晚自習六點半開始。他把油紙重新折好，塞進書包側(cè)袋，撒腿就往學校跑。
晚自習他坐在座位上，數(shù)學卷子攤開在面前，筆拿在手里，一個字沒寫。腦子里一會兒是那張兇巴巴的臉，一會兒是綠豆糕的味道，一會兒又是**媽說的“晚上談談”。林嶼在旁邊寫物理題，抬頭看了他好幾眼，沒說話。
回宿舍之后他洗漱完，坐在床上翻書包，準備把錯題本拿出來把白天那道函數(shù)題再理一遍。
手伸進去先摸到綠豆糕的油紙，再往里掏，空的。他“嘩啦”一下把書包里所有東西倒床上，課本、試卷、筆袋、紙巾，攤了一床。
沒有。
蘇景天坐在床邊，腦袋里把今天的路線過了一遍。校醫(yī)室沒去，巷子走了，店進了，油紙包拿了，然后他走得急，書包側(cè)袋當時是敞著的。
下個月月考就靠它復習了。
他抓了抓頭發(fā)，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鐘。去還是不去。
店那個男的看起來實在不像好說話的人。但他撿了硬幣，收了錢，應該也不至于
蘇景天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明天去吧，下午放學就去。拿了本子就走。
第二天一整天蘇景天都沒太坐住。上午兩節(jié)數(shù)學課，老師講模考卷，他盯著黑板眼神是散的，被叫起來回答問題，愣了兩秒才接住話。
林嶼在旁邊用胳膊肘頂他。
“蘇景天，你今天魂呢？”
“沒睡好。”他坐下來，把筆帽拔了又蓋上。
“別想太多，第五名也不差，”林嶼湊過來壓低聲音，“你看我二十一名的說什么了。”
蘇景天笑了一下，沒接話。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英語，老師放聽力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，還是心里在惦記他的錯題本和那張看起來很兇的臉。
他掐著秒，下課鈴剛響第一聲就開始收書包。
林嶼看他動作跟按了加速鍵似的，愣了：“你干嘛去，食堂今天有炸雞腿。”
“有事，幫我把作業(yè)本收一下。”
蘇景天說完就出了教室。他步子快，從教學樓穿到側(cè)門只用四分鐘。
巷子里的風里面還是有著桂花的味道，他聞了一路。沈家糕餅的店門今天開得比昨天大，銅鈴掛在門檐上微微晃著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抬手敲了敲門框。
“請問，有人在嗎？”
店里很安靜。蘇景天站在門口等了等，正要轉(zhuǎn)身，后廚的布簾被一把掀開，沈然端著個蒸籠走出來。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，圍裙系在腰上，頭發(fā)好像比昨天濕了一點。
看見門口站著的人，他腳步停了半拍，然后走過來把蒸籠擱在旁邊的架子上。
“有人的。”
蘇景天攥著書包帶邁進去，嗓子有點干：“我昨天來買綠豆糕，好像落了一本黑色的本子在這兒……不大，這么厚。”他比了個尺寸。
沈然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轉(zhuǎn)身拉開柜臺最下層的抽屜，那本黑封皮的本子就在里面，干干凈凈地躺著。他拿起來遞過去，蘇景天接過來，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，心里的石頭瞬間落了地。
“對對對就是這個，謝謝你啊。”
“沒事。”
蘇景天把本子放進書包里拉好拉鏈，覺得拿了東西就走好像有點太實誠了。
他站在那兒沒動，憋了兩秒，問了一句：“你每天放學都在店里幫忙啊？”
“嗯，”沈然頭也沒回，“我爸腰不好，我搭把手。”
“哦。”蘇景天頓了頓，“你是礪鋒的吧？”
這話一出口他就想把自己嘴縫上。哪有人剛被幫了忙就這么問的，跟查戶口似的。但沈然沒回頭，“嗯”了一聲，“大二，烹飪班。”
蘇景天心里那點“果然是”的念頭閃了一下就過去了。“我是明倫的，”他說，“也大二。我叫蘇景天。”
沈然手里的夾子停了一下，側(cè)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然。”他說。
兩個字，沒多解釋。蘇景天在心里念了一遍，覺得跟他這個人一樣，短，冷，沒有多余的東西。
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蘇景天往門口退了半步，剛轉(zhuǎn)身，背后傳來一聲：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頭，沈然從玻璃柜里夾了一塊桂花糕，用油紙兜著，走過來遞給他。
“啊不用不用，我就是來拿本子的。”蘇景天擺手。
“昨天你嚇得不輕，”沈然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，指尖碰到他手心，溫熱的，“剛蒸的，不甜。”
蘇景天低頭看著那包桂花糕，油紙折得規(guī)規(guī)整整。他伸手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