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謹是被凍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冷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。像前世跪在母親墳前那一夜，大雪落滿肩頭，他以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的那種冷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頭頂是煙熏得發黑的茅草屋頂，幾根歪斜的椽子撐著一片破敗。土墻裂了縫，冷風從縫隙間灌進來，吹得灶臺上那口積了灰的鐵鍋輕輕晃動。鍋是空的，灶是冷的。門縫外頭，天剛蒙蒙亮，鄰家的雞叫得一聲比一聲急。
呂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低頭，看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雙少年的手。指節光滑，沒有老繭，手背上連前世砍柴留下的一道疤都不存在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——疼。真實的疼。
他沒有死在荒墳前。他回來了。
前世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。父親和大哥聽了江湖騙子的鬼話，帶上家里所有銀錢去南方采買藥材，說是一本萬利，結果錢被卷走，人***在異鄉的荒路上，連尸首都運不回來。母親哭瞎了半只眼睛，守著這個空家，賣地賣房，最后連碗稀粥也熬不出來，死在一個大雪天。而他跪在墳前把膝蓋跪爛，也沒能喊醒她。
他眼眶一熱，狠狠掐了下虎口，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壓回去。
“呂謹，”他低聲念自己的名字，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，“你重活了一回。”
這時他聽見門口有人輕咳了一聲。
他轉過頭，母親正站在門檻邊。她穿著件補丁疊補丁的灰棉襖，肩膀處的布料磨得發白，露出一角暗黃的棉花。手里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，碗里是粥——清湯寡水，能照見人影，米粒沉在碗底，數不出幾顆。她站在門口不敢往里走，想說什么，又抿了抿嘴，半天只擠出一句：“謹兒，粥還熱著。”
呂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前世，他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趕回來時，母親已經涼透了，躺在門板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此刻她活著。瘦，老，怯，可她的眼睛是亮的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光。
他走過去，接過那只破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溫熱的米湯滑過喉嚨，沒幾粒米，卻燙得他五臟六腑都揪起來。他放下碗，看著母親，啞著嗓子問：“娘，咱家還剩多少錢？”
母親一愣：“還有些……”但她在呂謹的目光下頓了頓，聲音小了下去，“就剩幾十文了，在枕頭底下壓著。”
呂謹沒再說話。他走到土炕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打開。三十七文銅錢。他數了兩遍，重新包好，塞進貼身里衣里。
母親有些不安：“謹兒，你這是做什么？”
呂謹沉默片刻，問：“娘，這幾天，鎮上有沒有來過什么人？”
母親神色遲疑：“前日是有個游方道長路過村口，逢人就說你……”她聲音更低了些，“說你是帶著仙緣的，能請神問米，點石成金。還說改日要上門來收你當徒弟。”
呂謹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剛結痂的傷口里，血珠滲出來，他卻不覺得疼。
前世，就是這句“點石成金”。他信了，把母親壓箱底的錢全捧了出去。等那騙子連同徒弟卷錢跑路，他才知道，那是縣里一個叫周世杰的媽寶神棍設的局。那個周世杰不敢自己出頭，便捧他當“活神仙”，讓他在前頭擋災，自己躲在后面數錢。
他看著掌心血珠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娘，”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，聲音溫和得像在說旁人的事，“等那人來，您只管把門開著。”
母親怔了怔：“那……咱把錢給他？”
“給。”呂謹把袖中的布包按了按，“他來了，我給他一文錢。”
母親愣在原地。
門外忽然傳來鄰居的喊聲，隔著土墻又急又亮：“呂家嫂子！你家謹兒在不在？鎮上來了個道爺，說要找你家謹兒算一算緣分唻——”
呂謹嘴角微微勾起。
前世，他把三十七文銅錢連同自家性命一并捧了出去，換回家破人亡。這一世，布包還在他懷里，一文未動。
他倒要看看，那個周世杰和他那個媽，要在他面前唱一出什么好戲。
呂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，緩緩攥緊了拳頭。這一世，他仍舊要做個君子。只是這世道，若沒有半分鋒芒，君子便只能成為砧板上的魚肉。
他邁步，朝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