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州。
葬兵荒原。
血淌到眼睛里面的時候,林塵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他趴在碎石頭地面上,臉貼著冰涼的泥土,嘴巴里全都是鐵銹味兒。
左邊有三根肋骨斷了,右腿膝蓋也被人給踩碎了一半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去了碎玻璃一樣疼。
頭頂上傳來王疤臉特別粗的笑聲,還有他幾個手下的附和聲,在安靜的晚上聽著特別刺耳。
“偷靈晶?你一個守碑的廢物,也敢偷東西?”
一腳重重地踹在了林塵的腰上,他整個人就像個破麻袋一樣滾了出去,后背一下子撞在了一塊凸起來的石柱子上。
劇痛從脊椎那兒炸開,傳到了全身,他張開嘴想喊,結果只是吐出來一口很稠的血沫子。
葬兵荒原,是雍州最危險的禁地之一。
傳說很久很久以前,有好多修士在這兒打仗,法寶碎片啊、殘魂怨念啊、還有破碎的天地法則都攪和在一塊兒,把這片地給搞得亂七八糟的。這兒的靈氣很渾濁,煞氣也很多,一般的修士要是進來了,輕的話腦子會不清楚,重的話修為就全沒了。
只有那些沒什么辦法的人,才會被弄到這個荒原的邊上,在一些破房子里過日子。
林塵就是這些人里的一個。
王疤臉蹲了下來,然后揪住他的頭發,把他腦袋給掰了過來:“林塵,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都沒死,留你一條狗命在這守碑掃地,你還敢偷東西?”
林塵的眼神有點散,看著那張全是刀疤的臉,嘴唇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偷。
那袋靈晶,是王疤臉自己塞到他懷里的,就在半個時辰以前,這個滿臉橫肉的監工頭子還笑嘻嘻地拍著他肩膀說“小子,明天有個事兒交給你”,結果一轉身就變了臉,對著十幾個雜役大聲喊“抓賊”。
這是很明顯的栽贓,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。
在這個破遺跡里,雜役的命比野狗還便宜。靈晶是修士修煉的根本,能吸收天地靈氣、煉體、突破境界。一袋中品靈晶,夠王疤臉在黑市換好幾個月的酒肉了。
可林塵的命,連一塊下品靈晶都比不上。
王疤臉想讓你死,你就得死。
理由?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根本不需要理由。
“給我打。”
七八個雜役就圍了上來,拳頭和腳就像下雨一樣。
林塵護著腦袋,蜷成一團,意識都有點模糊了。
疼到了一定程度以后,反而覺得沒那么疼了,他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很冷的水潭里,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滅門那晚上的畫面又出現在了腦子里,到處都是火光的院子,母親把他推進地窖里的時候,手心是熱的,父親拿著劍沖向黑影的背影,妹妹的哭聲突然沒了,然后就是安靜,很長很長的,徹底的安靜。
地窖里的小孩捂著嘴,指甲都掐進了手心里,渾身都在發抖,可一聲都不敢吭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,三年前,守碑的林家一夜之間就被殺光了。
林家一直守著的“天命碑”,聽說是什么很厲害的人死后留下的寶貝,碑里藏著能突破天地限制的終極秘密。這個秘密到底引來了什么人,到現在也沒人知道。
只知道那天晚上,林家七十三口人,一個都沒活下來。只有林塵,被**媽塞到了地窖深處,聽著頭頂上的慘叫和安靜,活了下來。
后來,他就成為了這個遺跡里最下等的雜役,掃碑、搬石頭、端茶倒水,隨便什么人都能欺負他,就這么活著。
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沒什么感覺了,可是現在被**在地上,快要沒意識的時候,那墓碑都沒有顯示神通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王疤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,“死了沒?”
一只腳踩在他的后頸上,還碾了碾,林塵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做任何反應。
他的呼吸很弱,幾乎感覺不到,瞳孔也放大了,看起來和死人沒什么兩樣。
“切,真不經打。”王疤臉把腳收了回去,往旁邊吐了口唾沫,“就扔這兒吧,明天讓老陳頭拖去埋了。走。”
腳步聲越來越遠,那幾個火把的光也晃晃悠悠地走了,晚上又把這片碎石地給蓋住了。
月光很白,照在林塵一動不動的身上。
他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地消失,像風里的蠟燭,隨時都可能滅掉。
眼前的世界開始變黑,感覺也越來越差,世界變成了一團黏糊糊、冷冰冰的東西。
就在這個時候,他的后背突然撞到了什么東西。
就是他被打飛的時候滾過去蹭到的那個東西,遺跡中間那個破了的石碑。
天命碑。
或者說,是天命碑的碎片。
碑身很舊,上面刻滿了不認識的古老符文,表面上還有一層厚厚的灰。林家被滅門以后,真的天命碑不見了,這個破碑是唯一剩下的碎片,被扔在了這個荒原上,沒人管。
它在這里立了多少年,沒人知道。林塵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給它擦灰。
他擦了三年了。
從來沒注意過碑上寫了什么。
現在,他后背的傷口,那些被拳腳打裂的皮肉,正緊緊貼著冰冷的碑面。
熱乎乎的血從傷口里流出來,順著碑上面的紋路慢慢地流,流進了那些刻痕里面。
然后,那個碑動了。不是真的在震動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,好像從地底下“醒過來”的感覺。
那些被血弄濕的符文,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,發出暗紅色的光,好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脈搏又開始跳了。
林塵感覺到了。那股熱氣從后背的碑面上進到了他的身體里,不是暖和,而是很燙,就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按在了他的脊椎上。
他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,嘴巴張得老大,但是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眼前的黑暗炸開了,一片碎掉的星空。
沒有天,也沒有地,只有數不清的星星碎片在很大的虛空里慢慢地轉。
每一顆星星都發著不同顏色的光,有的像太陽一樣亮,有的很暗快要滅了,有的已經碎成了粉末,只剩下一點點光在虛無里飄著。
而在這片星星廢墟的正中間,有半顆星星。
它飄在林塵的意識前面,個頭不大,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。
光是金色和血色混在一起的奇怪顏色,表面都是裂紋,像一顆被人用錘子砸成兩半的珠子,雖然破了,但是沒滅。
它在發抖,好像在叫他,又好像在哭。
然后,它掉下來了。
一點預兆都沒有,那半顆破星星突然加速,變成一道流光,直直地撞進了林塵的胸膛。
在現實世界里,林塵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的胸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撐開了,一股巨大到嚇人的吸力從他身體里爆了出來。
周圍很少的天地靈氣,還混著荒原上那種爛掉的死氣和剩下的煞氣,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拉著一樣,全都往他身體里鉆。
這個世界,修士都是靠靈氣修煉的。
吸收靈氣,煉體,開辟氣海,凝聚金丹、元嬰、化神、煉虛、合體、大乘、渡劫(飛升)。渡劫之上為“破界”(擺脫當前世界天道束縛,實力另算),這是每個修煉的人都想要的。
但是林塵從來沒有修煉過,林家被滅門的時候,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。這三年里,他只是個掃地的雜役,連最基本的呼吸法都沒學過。
現在,靈氣卻被他的身體主動給吞了。
那些靈氣里面有很多雜質,還混著死氣和煞氣,流過經脈的時候就像灌進了一把沙子,又*又疼。
但是他的身體像一個永遠都填不滿的黑洞,**地、不管好壞地吞著所有東西,不管是干凈的還是臟的,是活的還是死的,全都吸進來,全都煉化掉。
斷掉的肋骨傳來了很小的“咔嚓”聲。
不是在愈合,是碎掉的骨頭被靈氣強行弄回了原位。
劇痛讓林塵的意識清醒了一下,又很快掉進了更深的迷糊里。
但是他的生機,確確實實地被保住了。
心跳從很弱變得慢慢清楚了,呼吸也從快沒了變得能聽見了。
他不再是死人,但也不算活人,是介于這兩者之間的一種灰色狀態。
在這種半睡半醒的迷糊中,一些零碎的畫面突然跑進了他的腦子里。
不是記憶,也不是幻覺,是某種更奇怪的東西,像是有什么因果的線在他腦子里輕輕地抖,把還沒發生的未來的影子給投了進來。
[畫面很模糊、很碎,顏色也不對,像是透過一塊沾了血的薄紗在看另一個時間線。晚上,碎石地,他自己還躺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腳步聲,一個人影從遺跡那邊走回來,腳步故意放得很輕。月光照亮了他臉上那道刀疤,王疤臉,他一個人,沒帶手下。
他走到自己的“**”旁邊,蹲了下來。他先是看了一眼林塵的臉,確定沒反應以后,伸出粗糙的手,伸進林塵的衣服里摸。
過了一會兒,他掏出了一個小布袋,靈晶。王疤臉掂了掂,嘴角拉出一個很冷的弧度,小聲說了句什么,畫面太模糊,林塵聽不清具體說了啥,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貪婪和得意。然后,王疤臉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轉身走了。]
畫面碎了,沒了。
林塵的心臟猛地狂跳了起來。
那種感覺太真了,不像是預見,更像是回憶。
好像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了,只是時間還沒到。
他的意識在劇痛和靈氣亂跑的雙重折磨里很難地運轉著。
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,斷了的骨頭在靈氣的強行推動下發出細碎的聲音,經脈里灌滿了很渾的靈力,又脹又疼。
但是他沒有動,一根手指頭都沒動。
他保持著被扔掉時的姿勢,臉朝下,左胳膊壓在身子旁邊,右腿扭曲地放著,渾身都是血,一動不動,看起來和一具冰冷的**沒什么區別。
他的右手,在黑暗里悄悄地摸著。
指尖碰到了碎石頭、泥土、干了的草葉,然后,碰到了一塊有棱有角的硬東西。
碑石碎片。
就是那個破碑上掉下來的一塊碎石頭,巴掌那么大,邊上像刀一樣鋒利,被血浸了以后有點暗紅色的光。
他五根手指收緊,把那塊很尖的碑石碎片緊緊地攥在手心,鋒利的邊割破了皮肉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跟斷骨頭碎膝蓋的劇痛比起來,手心這點傷算什么呢。
他調整呼吸,讓胸口的起伏降到最低,心跳太快了,他努力控制,一呼一吸的間隔越來越長,越來越淺。
身體里那股亂七八糟的靈力還在經脈里亂跑,像一群受驚的野馬。但是靈力流過的地方,痛的感覺好像被冰凍了一樣,變得很遲鈍。
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他只能壓住身體的本能反應,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,一根干木頭,一具真正的死尸。
晚上的風帶著荒原上特有的腥甜腐朽的味道吹過來,吹動他亂糟糟的頭發。
月光從云的縫里漏下來,在碎石地上投下了亂七八糟的光影。
遠處傳來了晚上出來的野獸的低吼聲。
然后就是安靜。
很長,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。
林塵的五官在這種特別安靜的環境里被放大了。
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太響了,像打鼓一樣,他怕那個聲音會傳出去。
他能感覺到手心里碑石碎片的溫度,有點熱,還有一種不太容易察覺的跳動,像一顆很弱的心臟貼在他的手心里。
時間在流逝。
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數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時候,他聽見了。
很輕,像是故意踩在碎石頭中間的空地上,躲開會發出聲音的地方。
一步,一步,一步,從遺跡那邊走過來,越來越近。
不是野獸,野獸不會這么走路。
林塵攥緊了手里的碑石碎片,指節都白了,鋒利的邊深深地嵌進了皮肉里。
手心里的熱乎乎的東西順著指縫往下滴,他分不清是血還是汗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最后,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,停了。
月光下,一個矮壯的影子投了過來,慢慢變大,慢慢變近,慢慢把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給完全蓋住了。
王疤臉蹲了下來,伸出一只手,向著林塵的衣襟里伸了過去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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