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風雪各一程
我父母走得早。
十二歲那年冬天,我在橋洞底下撿到一個比我小的姑娘。
她叫許雨,發著高燒,手里攥著一張她親媽留下的字條:養不起,別找了。
從那天起,我一個半大的孩子拉著她長大。
為了供她念書,我十六歲輟學去工地搬磚,手指斷過兩根,接回來的骨頭到現在陰天還疼。
她爭氣,考上名校,畢業后進了有名的設計院。
昨晚她加班到十一點,我騎摩托車去接她。
設計院大樓燈火通明,我看見她跟著一個西裝男從里面走出來。
我喊了一聲她的名字。
她回頭看見我的一瞬間,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西裝男問她:"認識?"
許雨往后退了半步,不敢抬頭和我的視線相對。
"不認識。可能是附近工地的,一身臟得很。"
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砸在我胸口。
西裝男上下打量我一身水泥灰的工裝,笑了一下,護著她上了一輛黑色奧迪。
我站在排氣管吹出的熱風里,忽然覺得手指上那兩根斷過的骨頭,沒有此刻的心疼。
十年。
我把命里最好的十年喂給了一個,連叫我名字都嫌丟人的人。
......
“你不該去我公司門口的。”
許雨推門進來,把高跟鞋踢到一邊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隔壁鄰居聽見。
我坐在客廳那張折疊桌旁,面前擺著兩盤已經涼透的菜。
她說今晚會加班到九點。
我等到十點,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,才騎摩托車過去。
"你說九點下班。"
“臨時改了方案,走不開。"
她拉開冰箱拿水,沒有看我。
"早跟你說過,別去公司找我,門口有監控,保安會查。"
我沒接話。
她喝了口水,終于轉過身,目光落在我肩膀上還沒拍干凈的水泥灰。
"沈硯。"
她叫我全名的時候,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耐心,像大人在教小孩子規矩。
"設計院不是工地,門口站著的都是甲方。你穿成做工地的衣服,人家會怎么看?"
“會怎么看我?”
她把重音落在最后一個字上。
我沒說話,只覺得心臟像是被**似的疼。
許雨走到桌邊,從抽屜里翻出一管藥膏,擰開蓋子,拿過我的手。
那兩根斷過的手指遇上回南天,腫得比平時粗了一圈。
她低著頭給我涂藥,力道不輕不重,跟以前一樣仔細。
"那個男人是誰?"
我還是沒忍住地問出了口。
她的手停了一拍。
"顧明遠,我們公司項目總監。"
"他問你認不認識我,你說不認識。"
許雨沒抬頭,拇指在我關節上慢慢推開藥膏。
"我說認識你,他會問你做什么的,你要我怎么答?"
"實話。"
"說你在工地搬磚?"
她終于抬起眼,里面不是心虛,是一種被逼到墻角的惱怒。
"沈硯,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,才讓那些人把我當成跟他們一樣的人?"
"我上學期間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,大學四年的生活費是一塊錢掰成兩半花。入職第一天,有人問我父母做什么的,我編了一個小生意人的故事,編了三年。"
"你穿著一身水泥灰工作服出現在公司門口,我三年的努力就全完了。"
我把手抽回來。
藥膏還沒涂完,她愣了一下。
"我沒讓你還什么。"
"我知道。"
她咬著下唇,聲音忽然軟了。
"但你來了,別人會問。問完了他們不會覺得你好,只會覺得我慘。你懂嗎?"
我懂。
她不是嫌我臟,是嫌我身上帶著她最想抹掉的過去。
"以后我不去了。"
她松了口氣,把藥膏蓋好,推到我手邊。
"自己記得涂。陰天不涂,以后手指會變形。"
然后她拿起沙發上的外套,翻出一只文件夾,像是剛想起來一件事。
"對了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"
她坐到我對面,把文件夾放在桌上。
"之前咱倆不是約了下個月十二號去民政局嗎?"
我點頭。
日子是她挑的。
半年前她從手機日歷里翻了很久,選了一個雙數的星期四,說寓意好。
那天晚上她窩在我懷里,指著屏幕上的日期說,沈硯,就這天,我們領證。
我連續問了她好幾遍,問她想好了沒有。
她說想好了。
她笑我磨嘰,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額頭,說余生都跟你過。
那個吻落下來的地方,我現在還記得溫度。
"能不能......往后挪一挪?"
她把文件夾翻開,里面是一份競聘通知。
"院里今年有一個副主任的名額,十二月中旬評審。這段時間我每天都要加班趕方案,領導盯得緊,如果我請假去辦私事,影響不好。"
"等評審完了再去。"
"評審完是什么時候?"
"最遲一月份。"
"一月份哪天?"
她被我追問得有點煩,合上文件夾。
"我怎么知道具體哪天?評完了我跟你說。"
我沒再問。
她進房間前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"沈硯,我不是不想跟你領證。"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
"我只是不想讓它變成一件......趕工一樣的事。你明白嗎?"
"明白。"
她點了下頭,關上了房門。
桌上那管藥膏還開著蓋,我伸手擰好。
抽屜里有一只牛皮紙袋,是我這個月看的第六套房子的資料。
中介說那套房月供不高,首付差一點,年前再干兩個月夜班就夠了。
我還去銀飾店訂了一枚戒指。
不貴,四百塊,手工打的。
我把看房筆記和戒指一起收回牛皮紙袋,放進抽屜最里面。
她說等一等。
那就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