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砸下來的。城南舊酒館的燈籠被澆得透濕,光暈縮成昏黃一團,在風里搖搖欲墜。
沈硯舟坐在二樓靠窗的位子,指間夾著一片泛黃的紙角,對著燈看了又看,像是鑒賞什么稀世字畫。他一身月白錦袍,領口松著,頭發隨意拿玉簪綰了半截,剩下的散在肩頭,活脫脫一副紈绔做派。酒館里沒幾個客人,掌柜趴在柜臺上打盹,角落里一個賣唱的老頭撥著三弦,調子斷斷續續,混在雨聲里,聽不真切。
樓下門簾一掀,進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灰布短打,腰間挎刀,渾身被雨澆透了,水順著下頜滴落。他進門時目光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二樓窗邊那抹月白色上,眼神微微一沉。沈硯舟像是渾然不覺,端起酒盞啜了一口,還沖樓下揚了揚杯。
灰衣人沒理他,徑自走到柜臺前,扔下一枚銅錢:“一壺燒刀子。”
掌柜睜開眼,慢吞吞地給他倒酒。灰衣人接過酒壺,卻不喝,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沈硯舟放下酒盞,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。他聽見腳步聲一級一級上來,不緊不慢,帶著某種篤定的殺意。他笑了笑,將那片殘頁往桌上一放,用酒盞壓住一角,像是擺好一盤棋的最后一子。
灰衣人上了樓,在他對面坐下。兩人隔著那張殘頁對視,雨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。
“云七?”沈硯舟先開口,語氣輕佻,“久仰。聽說你追這份名錄追了三個月,從北境一路追到京城,夠執著的。”
謝云錚沒答話,目光落在那片殘頁上。紙頁泛黃,邊角焦黑,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。他伸手去拿,沈硯舟卻先一步將酒盞移開,殘頁被他捏在指間,輕輕晃了晃。
“急什么。”沈硯舟笑道,“這玩意兒是真是假,你還沒驗過呢。”
“你拿假貨釣魚,釣了幾天了?”謝云錚聲音低沉,帶著北地口音,“城南酒館,逢三開張,逢三設局。你當我是**?”
沈硯舟挑眉:“既然知道是假的,你還來?”
謝云錚的手按上刀柄:“因為你知道真的在哪兒。”
話音未落,刀已出鞘。寒光一閃,刀鋒貼著桌面削過,直取沈硯舟手腕。沈硯舟身子后仰,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,殘頁脫手飛起。他順勢一旋,袖中滑出一柄短匕,格住謝云錚的刀背,借力彈開兩步。
兩人在狹窄的二樓過道間交手,刀光匕影交錯,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。樓下掌柜驚叫一聲,連滾帶爬地躲進柜臺底下。賣唱老頭抱著三弦縮在墻角,一聲不敢吭。
謝云錚刀勢剛猛,每一刀都帶著劈山裂石的狠勁。沈硯舟身法卻極輕靈,左躲右閃,短匕專挑刀勢間隙處遞出,逼得謝云錚不得不回防。兩人交手十余招,沈硯舟忽然一笑,側身避開一刀,反手將殘頁朝謝云錚面門擲去。
謝云錚下意識伸手去接,就在這一瞬,樓下傳來一聲悶響——酒館大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“東廠辦案!閑人避退!”
鐵甲碰撞聲、刀鞘出鞘聲、腳步聲混成一片,十幾名番子魚貫而入,當先一人手持繡春刀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二樓。
沈硯舟低笑一聲:“來得正好。”他身形一晃,從窗邊翻出去,腳尖在檐角一點,人已落在對面屋頂上。雨水澆透了他的衣袍,他回頭朝酒館內看了一眼,目光在謝云錚身上停了片刻,隨即消失在雨幕中。
謝云錚攥著殘頁,來不及細看,番子已沖上二樓。他咬牙拔刀迎戰,刀光在狹窄的樓梯間炸開,三名番子被逼退。他且戰且退,一腳踹翻酒桌擋住追兵,從后窗翻出,落入巷中。
雨勢更大了。謝云錚在巷子里疾奔,身后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他拐進一條暗巷,背靠濕漉漉的磚墻,大口喘著氣,這才低頭看向手中的殘頁。
紙頁被雨水浸透,墨跡有些暈開,但字跡仍可辨認。他翻過背面,瞳孔驟然一縮。
背面有一方暗紅色的印記,半枚軍印,印文殘缺,但他認得——那是他父親謝家軍的軍印。印文下方,有人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字,被雨水洇得模糊,只能隱約辨出幾個字:“……名錄……沈家……舊案……”
謝云錚攥緊殘頁,指節發白。三個月了,他追查名錄下落,始終不得要領。這張殘頁是假的,是沈硯舟設的局,可背面這枚軍印暗記卻做不得假。有人刻意將父親的軍印印在假殘頁上,引他入局。
他猛地抬頭,望向巷口盡頭。隔著重重雨幕,城南舊酒館二樓窗口亮著一盞燈,沈硯舟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里,半倚著窗框,手里端著一杯酒,正遙遙朝他舉了舉。
謝云錚沒有動。雨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,他盯著那扇窗,看著沈硯舟仰頭飲盡杯中酒,然后放下酒盞,朝他笑了笑,轉身消失在窗后。
燈滅了。
謝云錚低頭再看那殘頁,雨水將墨跡沖得更淡了,但軍印的暗紅反而愈發清晰。他慢慢將殘頁收入懷中,貼著胸口的位置,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鐵。
雨聲漸歇。他深吸一口氣,抬步朝巷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