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****，兄長便殺進(jìn)了我的寢宮。我翻過西墻時，身后是圣焰城沖天而起的火光——那是父親的火葬堆，也是我的**之路。”
——炎煌**手記·開篇
炎煌是被熱醒的。
他以為是壁爐里的柴火添得太多了——圣焰城的秋夜一向寒涼，寢宮北墻那口白石壁爐從入秋起就不曾熄過。他翻了個身，想把被子踢開些，卻聽見窗外傳來一種聲音。
那聲音他從未聽過。
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雨聲，不是巡夜衛(wèi)兵的腳步聲。那是一層薄薄的、連綿不斷的噼啪響動，像是有人在窗外燒著一堆巨大的枯葉，火舌**著什么東西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爆裂聲。空氣里飄進(jìn)一股焦糊味，混著某種甜膩的油脂氣息。
炎煌睜開眼。
火光映在寢宮穹頂?shù)牟世L玻璃上，將那位騎白**人族初代圣皇照成了一團(tuán)舞動的赤橙色。玻璃裂了——從西北角開始，蛛網(wǎng)般的裂紋正緩慢地向中心蔓延，每一次爆裂聲響起，裂紋就往前爬一寸。整面玻璃穹頂像一塊即將碎裂的薄冰，隨時會塌下來。
他坐起身。赤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觸感溫?zé)帷粚牛鞘姹驹撌潜鶝龅摹Ｋ皖^，看見自己的腳趾縫里有細(xì)碎的黑灰，像是什么東西從窗縫里被風(fēng)卷了進(jìn)來，薄薄地鋪了一層。
"趙戈！"
他喊了一聲。沒有人應(yīng)。
"趙戈！"
炎煌從床上跳下來，赤腳踩過那些黑灰，三步并作兩步撲向?qū)媽m南側(cè)那扇厚重的橡木門。他的手剛搭上門環(huán)，門就從外面被撞開了——老護(hù)衛(wèi)趙戈幾乎是摔進(jìn)來的，頭盔歪在一邊，左臂的皮甲上有一道新鮮的豁口，皮肉翻卷，血正沿著他的手指滴在大理石地面上，一滴，兩滴，和那些黑灰混在一起。
"殿下，走！"
趙戈只有這一句話。他反手將門關(guān)上，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急促。寢宮外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——鎧甲、刀劍、有人在喊"包圍西墻"——那聲音隔著一扇門，悶悶的，像是從水底傳來的。但炎煌聽得清清楚楚，那些人說的是"一個不留"。
"趙戈——"
"別問。"趙戈把他往寢宮西側(cè)拽，"西墻外是御花園，翻過去就是外城。殿下，您能**嗎？"
炎煌十六歲，在圣焰城中養(yǎng)了十六年。他翻過最高的東西是寢宮里那張三層的書梯。但趙戈沒有等他回答，已經(jīng)將他腰間的睡袍腰帶扯下來，三兩下擰成一股繩結(jié)，一頭綁在炎煌腰上，另一頭攥在自己手里。
"殿下，跟著臣。別回頭。"
趙戈拽著他穿過寢宮西側(cè)的回廊。回廊的窗戶全碎了——碎玻璃在腳下咯吱作響，炎煌每踩一步都覺得腳底在流血，但他沒敢低頭看。走廊盡頭是一扇窄門，平日里堆著換季的雜物，他從不知道那后面通向西墻。
趙戈一腳踹開那扇門，雜物倒了一地。墻外是御花園的樹冠——一棵百年梧桐的枝丫伸到墻頭，離墻頂不過三尺。
"爬上去，從墻頭跳到那棵樹的橫枝上，順著樹滑下去。"趙戈把他往墻上一托，炎煌的雙手扒住墻頂?shù)拇u縫，粗糙的砂巖將他的掌心磨得生疼。他咬著牙翻上去，騎在墻頭上往下看——御花園里一片漆黑，只有梧桐樹冠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，像是被燒紅的鐵架。
他回頭。趙戈沒有跟上來。
窄門后面，寢宮的方向，火光已經(jīng)照亮了半條回廊。炎煌看見趙戈的背影，那個跟了父親三十年的老兵，正用肩膀抵住回廊盡頭的一扇內(nèi)門，門板在劇烈地顫動著，外面有人在撞——砰、砰、砰，每一聲都震得墻上的灰簌簌下落。趙戈的左手還攥著斷刀的刀柄，右手死死撐住門板，脊背弓成一張繃緊的弓。
"走！"趙戈沒有回頭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，"殿下，走！"
炎煌從墻頭跳了下去。
他落在梧桐樹冠上，一根橫枝擦過他的小腿，將他整個人掀翻，他從枝葉間一路滾落，后背撞上樹干，又彈開，最后摔在御花園的草地上。滿嘴都是泥土和草腥氣，左臂疼得像斷了一樣。
他趴在草地上抬起頭。
圣焰城的夜空已經(jīng)燒成了赤紅色。他十六年來生活的那座寢宮，此刻正從西側(cè)的窗戶往外噴吐著火焰，火舌**穹頂?shù)牟世L玻璃，那匹初代圣皇的白馬在烈火中扭曲、融化、碎裂成一片片墜落的彩色玻璃雨。父親的火葬堆在皇宮方向——圣焰城最高的那座塔樓，六色源晶塔——此刻正在燃燒，火勢大得將半個天穹都映得通紅。他分不清那是父親的葬禮還是宮殿的焚毀，或者兩者本就是同一件事。
遠(yuǎn)處傳來馬蹄聲。御花園東門有火把在移動，一列騎兵正沿甬道向西包抄過來。炎煌爬起來，左臂撐了一下地面，劇痛讓他發(fā)出一聲悶哼——大概脫臼了，或者折了。他沒時間看。
他往御花園北側(cè)跑。那里有一道矮墻，翻過去就是外城的平民區(qū)。趙戈教過他——不，趙戈沒教過，但他腦子里有個聲音在說："往北，往城墻方向跑，出城，進(jìn)山。"
他不知道那個聲音從哪里來的。
矮墻比他矮半頭，他用右手撐住墻頭翻了過去，落地時左腳踝扭了一下，踉蹌幾步跪在了一條石板路上。兩側(cè)是低矮的民房，屋頂鋪著暗紅色的陶瓦，此刻那些瓦片正被天空中落下的火星濺得噼啪作響。有人從屋里跑出來——光著腳，披著單衣，懷里抱著孩子，仰頭看著天空的赤紅色，嘴里發(fā)出含糊的哭喊。
"走水了——皇宮走水了——"
"不是走水！是打仗！有人打進(jìn)來了！"
"快跑，往城外跑——"
炎煌混進(jìn)人群里，低著頭，赤腳踩在石板路上，腳底已經(jīng)被碎瓦礫割出好幾道口子。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，只記得人群像一攤被攪動的泥漿，推著他往城門方向涌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圣焰城的城墻高三十丈，此刻在火光的映襯下像一道燃燒的巨墻，城頭的旗桿上，赤焰帝國的紅色龍旗還在飄，但旗面已經(jīng)被火星燙出無數(shù)個窟窿。
城門開著。守城的士兵不知去了哪里，門洞下擠滿了逃難的百姓。炎煌被人群裹挾著穿過門洞時，抬頭看見城門上方懸掛的那顆六色源晶——人族王權(quán)的象征，那顆拳頭大的寶石此刻正發(fā)出急促的、不祥的明滅光芒，像是在喘氣。
然后他出了城。
城外是圣焰城郊的密林。人群在林地邊緣散開，有的往東，有的往南，各自逃命。炎煌跌跌撞撞地鉆進(jìn)林子，左臂垂在身側(cè)，每跑一步都牽扯著肩關(guān)節(jié)的劇痛。他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直到身后的火光變成林間縫隙里一抹遙遠(yuǎn)的暗紅色，直到馬蹄聲被夜風(fēng)稀釋成若有若無的悶響。
他倒在了一棵橡樹的根部。
天快亮了。林間的霧氣正在升起來，濕冷的空氣灌進(jìn)他的喉嚨，讓他猛地咳嗽起來。他蜷縮在樹根之間，赤腳、單衣、左臂動不了、腳底全是血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手在抖，抖得停不下來，指甲縫里嵌著泥土和黑灰，掌心有兩道從墻頭砂石上蹭出來的血痕。
他想起趙戈。
趙戈還在那扇門后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。臉上濕漉漉的，但可能是露水，也可能是別的什么。他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，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臺破舊的風(fēng)箱。他想起父王——那個坐在六色王座上、總是垂著眼簾的中年男人，三個月前還摸過他的頭，說"煌兒，你該學(xué)學(xué)怎么用劍了"。然后父王就病了。然后父王就死了。然后他的兄長炎烈，就殺進(jìn)了他的寢宮。
"謀逆弒父。"
通緝令上的字還沒貼出來，但他知道炎烈會怎么寫。炎烈一向擅長把黑的說成白的，小時候兩個人一起打碎了母后最喜歡的青瓷瓶，炎烈能說得像全是炎煌一個人干的。那時候炎煌七歲，炎烈九歲。他跪在母后面前哭著認(rèn)錯，炎烈站在旁邊，一臉無辜地看著。
十六歲的炎煌蜷縮在橡樹根下，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他想喊趙戈的名字，但喉嚨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遠(yuǎn)處，圣焰城的方向，又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——什么東西塌了。炎煌抬起頭，從樹葉的縫隙里看見天際那一片燒紅了的云。那片紅云像一只巨大的、睜開的眼睛，正俯視著這片密林，俯視著這個蜷在樹根下的少年。
他在心里數(shù)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數(shù)。但他在數(shù)。
"我是炎煌。"他在心里對自己說，"我是炎煌。"
他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，然后站了起來。
左臂還疼，腳底還流血，但他站了起來。他扶著橡樹的樹干，一步一步地往密林深處走，往沒有火光的方向走，往北走。
他不知道北邊有什么。但他記得趙戈說過，北邊是邊境，邊境外面是獸族的凍土荒原。可南邊是炎烈，東邊是皇宮的火，西邊他不敢想——西邊是趙戈最后站著的地方。
所以他只能往北。
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