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到十八歲，爸媽從不和我過中秋節。

他們每次都說。

城里人人都是販子，專門拐帶不聽話的壞小孩，叫我乖乖在家。

媽媽每次都哭著補充。

頓頓咸菜配饅頭，舌頭都吃出瘡了，叫我好好上學，不要跟著受苦。

我又怕又心疼。

白天在學校拼命苦學，晚上熬紅眼打零工攢錢。

做夢都想和他們分一塊月餅，吃一口團圓飯，

大一報道前，我揣著奶奶納的千層底和親手做的月餅，站了兩天一夜找過去。

人沒找到，電話也沒打通。

我在街邊站了6小時，等的雙眼泛花。

他們才從一輛蹭光瓦亮的車上下來，各自抱了一個小孩從我跟前走過。

媽媽問：「今晚讓他住家里？」

爸爸搖頭：「菜市場有旅館，50塊一晚，讓他湊合幾天。」

我望著他們背影許久。

才將理科狀元的獎章塞回包里。

原來月亮不圓，是他們不想圓。

……

半小時后。

媽媽打來電話：「你在哪？」

「路邊。」

「那我怎么沒看到你？」

我捏著老人機，嗓子眼有點堵。

他們上一次見我，還是我六歲**時，他們匆匆來匆匆回。

只在病房外看了我一眼。

五分鐘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他們回老家是拿***養老本，看我只是順便。

十二年過去。

他們沒要過我一張照片，也沒寄錢回來讓奶奶換智能機。

他們不知道我長相，多高，多重。

但他們樣子沒變。

一眼我就認出了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男人轉過頭來。

一張和我相似的臉，但顯然刻意換了一身，西裝換了運動服，皮鞋換成了老球鞋。

「青松啊，等久了吧？」

他嘴上這樣問，但人沒有過來反而退了幾步，像是嫌我身上汗味重。

我局促的手都不知往哪放。

又喊了聲「爸爸」。

他淡淡嗯了一聲，路上跟我解釋：

「這里的房子是朋友借爸爸住的，主人忌諱多，不好讓你住，這幾天你先住旅館，飯在家吃。」

我順從的點頭。

門鈴輕響，門開了。

媽媽拿著瓶噴霧站在門口，沒等我喊人。

呲呲！

那噴霧對著我頭臉一陣猛噴。

我蹲下身，眼睛被辣椒水刺出眼淚時，她慢悠悠解釋：

「你弟弟他們身體弱，受不了外面的臟東西，得殺殺菌。」

說著，遞我一張紙巾「擦擦」。

那一瞬，我分不清她說的是細菌還是我。

只低頭抹了把臉，小聲道謝：

「謝謝媽媽。」

聽見叫聲，她停了步子回頭看我：

「別叫我媽媽，你兩個弟弟性子敏感，不喜歡別人搶媽媽，這幾天你叫我阿姨，叫他叔叔。」

她指了一下爸爸。

而爸也沒有反對。

只彎腰遞給我一雙一次性拖鞋，他和媽媽還有旁邊兩雙鞋，則是親子拖。

我換上鞋。

抬頭便見玄關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。

爸爸著西裝抱著大弟弟，媽媽一身旗袍抱著***，他們在照片里全笑得沒了眼睛。

只是沒有我。

我怔怔看了幾秒，便低下頭。

心底有點酸。

不知是為那句阿姨叔叔，還是為這張少了我的全家福。

客廳很大。

一整面都是能曬到太陽的玻璃墻。

兩個弟弟正坐在地毯上玩積木，看到我眼睛亮了下：

「爸，媽，他是誰？」

「老家來的親戚，叫哥哥。」

媽媽順嘴答。

「切！我才不要叫花子當哥哥。」

「我也不要！他臭死了！」

兩弟弟異口同聲。

爸爸冷了臉：「不準沒禮貌！」

下一秒他指著衛生間，看向我：「你先去洗洗，出來吃飯。」

剛轉身，便聽到他和弟弟說：

「他吃頓飯就走，當客人面不準說人臭！」

水從手背流到掌心。

我反復咀嚼著客人兩個字。

我腳剛踏進這個家，前后不到五分鐘。

只來得及喊一聲媽媽兩聲爸爸。

還來不及認弟弟。

來不及送我做的月餅。

圓圓的月亮也還沒看。

他們便迫不及待想要我走了。

我低頭，給奶奶發了條短信：

「見到爸媽了，弟弟可愛，他們挺好，還給我做了一桌好吃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