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十年，三月十二，長安。
胡桃覺得今天諸事不宜。
一早出門時她特意換上了新做的石榴紅裙。這裙子花了她整整二兩銀子，是這輩子買過最貴的東西。裙角繡了兩朵并蒂蓮，是她在西市磨了掌柜半炷香才砍下來的價。
"好看嗎？"她對著銅鏡轉了一圈，問同屋的姑娘。
"好看，跟新娘子似的。"
"呸呸呸，說什么呢。"胡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，"今兒我生辰，穿艷點給自己沖沖喜。"
她不知道這喜沒沖著，倒把最后一點運氣也沖沒了。
辰時剛邁進恒通商號的門，管事的王經理就遞了一張紙過來。
"胡桃，這是你的辭呈。"
"什么？"胡桃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，"辭呈？我沒寫過辭呈啊。"
王經理推了推茶盞，眼皮都沒抬："你自己看看，****，手印都摁了。"
胡桃低頭看那張紙，上面的字的確像她的筆跡，可她分明沒寫過。腦子嗡地一下，她想起前幾日蘇娘子來商號時說過的話——說有個遠房表妹想進賬房做事，問她愿不愿意挪一挪。她當時笑著搖頭說不愿意。
原來不愿意也不行。
"王經理，我在恒通做了三年賬，從沒出過差錯——"
"胡桃。"王經理終于抬眼看她，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該闖進堂屋的野貓，"你簽了字走人，我給你寫一封好好的薦書，你去哪兒都能重新開始。要是不簽……"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，"你背調上那些東西，我可沒法替你瞞。"
什么背調？她有什么好瞞的？
可王經理的表情告訴她——沒得選。
胡桃站在那兒，石榴紅裙的裙角在門檻上蹭了一道灰印。她最終簽了字。筆尖抖了一下，"桃"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長，像一道沒來由的疤。
巳時，她抱著小包袱從恒通出來，拐進平康坊想買籠蒸糕墊肚子。一個七八歲的小童舉著糖葫蘆從人堆里竄出來，結結實實撞在她身上。糖漿糊了半邊裙角。
"對不起對不起！"小童的娘拽著孩子跑了，連聲賠不是都沒有。
胡桃低頭看那條嶄新的裙子。并蒂蓮上糊著一團褐紅，像傷口上撒了把鹽。
她想哭，但沒哭出來。因為包袱里還揣著今早寫好的信——給**信。信里說"我在長安挺好的，月錢漲了，認識了好些朋友，等攢夠錢就接您來長安住大宅子"。還夾了五兩銀票，攢了三個月的。
她得把信寄出去。娘在家等著呢。
午時剛走到郵驛門口，一個跑腿的伙計追上來攔住路："胡姑娘，利通錢莊的——您上月本金加利錢，該還了。"
"我知道，再容幾日……"
"胡姑娘，這都第三回了。"伙計笑嘻嘻的，語氣卻像鈍刀子割肉，"您欠的本金二百兩，利滾利如今是三百二十七兩。若再不還，我們掌柜說只能上門去您住的地方討了。"
三百二十七兩。她在恒通三年，****也攢不出這個數。當初借那筆錢是給爹還賭債。爹說"就這一次"，可"就這一次"后面跟著無數次，直到爹死了，債還活著。
胡桃攥著給**信，指節發白。
"我……想想辦法。"
伙計走了，她蹲在郵驛門口臺階上，把信又看了一遍。陽光照在"我在長安挺好的"幾個字上，亮得刺眼。
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好笑。好得不得了。好得她差點自己都信了。
未時寄完信，她沿著漕渠邊的石橋慢慢走。三月的風里裹著桃花香，橋下水綠得像翡翠。她把手搭在石欄上，想歇一歇。
包袱里那五兩銀票已經寄走了，身上還剩十幾文銅板。下個月的房錢沒著落，恒通的工錢也沒了，三百二十七兩的債像座山壓在頭頂。可她跟娘說"挺好的"，跟朋友說"好著呢"，跟所有人說"沒事沒事我沒事"。
她好得很。好得快要撐不住了。
就在這時，懷里揣著的小錢袋從指縫滑了出去。她下意識伸手去抓，身子往前探了半寸——錢袋翻著跟頭落下去，"撲通"一聲濺起水花，還沒來得及散開，她已經跟著翻了下去。
不，不是跟著。是她自己跳的。
在錢袋落水的那一瞬間，胡桃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太累了。裝開心太累了。被辭退還要笑著說"沒事"。被催債還要跟娘說"挺好"。裙子被弄臟了還要說"沒關系"。朋友問最近怎么樣，她說"好著呢好著呢"。可她一點都不好。從來都不好。
三月的風從橋面灌下來，石榴紅裙在半空綻開，像一朵墜落的晚霞。
沒人看見。橋上行人匆匆，誰也沒留意那個穿紅裙子的姑娘。
——
同一時刻，平康坊醉仙居后廚。
沈杏儀正瞇著眼嘗一勺剛出鍋的糟魚。
糟魚是她拿手菜，做了三年，閉著眼都不會出錯。今日用的是去年新釀的女兒紅做料酒，魚是清早從漕渠送來的活鯉，腌制時間掐得剛剛好。一切都對，一切都該對。
可她舀起第二勺往嘴里送時，舌尖剛碰上就皺了眉。
咸了。
她低頭看鹽罐——手抖了，多撒了小半勺。
"怎么回事……"沈杏儀嘀咕一聲，把勺子擱回灶臺。她揉了揉太陽穴，心口莫名發慌，像有什么東西被生生撕走了一塊。
后廚的伙計們正熱火朝天備晚市的菜，油煙嗆得人睜不開眼。沒人注意到她站在灶前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"沈掌案！東家請您去前廳，說有事商議。"跑堂的小伙計探進頭喊。
"知道了。"
沈杏儀應了一聲，解下圍裙搭在架子上。走到門口又折回來，把那盤做廢的糟魚端起來倒進泔水桶。
三年頭一回失手，她沒太在意。
她還不知道，今天有些東西倒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