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梆子敲過三更，京城南槐巷的棺材鋪還亮著一點燈火。
陳燼坐在柜臺后頭，手里捧著一只粗陶茶碗，碗里的茶早就涼透了。他也沒喝，就那么端著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鋪子里彌漫著桐油和松木的氣味，幾口薄皮棺材靠墻碼放，白森森的，在燈影里泛著冷光。
門板被叩響了三下，不重不輕，帶著一種慣于辦喪事的人特有的分寸。
陳燼放下茶碗，起身去開門。門外站著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人，身后跟著一輛驢車，車板上橫著三口薄棺，用草席草草蓋著。那人哈著腰，滿臉堆笑：“掌柜的，城外義莊的，今夜收了三具無主尸，衙門讓送城里來，尋個地方停一停。”
陳燼的目光從那人臉上掠過，落在他腰間系著的麻繩上。麻繩打著一種古怪的結，像是隨手系的，可陳燼認得——那是邊軍斥候慣用的活扣，用來在夜間無聲無息地縛住馬韁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，側身讓開：“抬進來吧。”
三個伙計從暗處出來，幫著把棺材抬進后院。陳燼遞了一串錢給那送尸人，那人接了，道了聲謝，轉身就走。驢車轱轆碾過青石板，聲音漸漸遠了。
陳燼關上鋪門，回到后院。伙計們正要把棺材抬上架子，他擺了擺手：“都下去。”
伙計們退了出去。陳燼走到第一口棺材前，掀開棺蓋。
尸身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面目浮腫，像是在水里泡過。陳燼的目光卻落在他腰間——那里有一道暗紋，繡在衣襟內側，被血浸透了，幾乎看不出來。他伸手掀開衣角，借著燈仔細辨認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是邊軍斥候的標記，一只展翅的鷂鷹，爪下抓著三支箭。只有當年北境邊軍最精銳的斥候營才配繡這個。
陳燼的手指在尸身腰間停了一瞬，又移到**的后頸。那里有一道刀口，深可見骨，從背后斜劈而下，干凈利落。他又去看第二具、第三具，都是同樣的刀法，同樣的位置。三個人，都是被人從背后一刀斃命。
但陳燼注意到，三具尸身的手指都蜷曲著，指縫里攥著衣襟的布料，像是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。他掰開第一具尸的手，掌心里攥著一小塊布條，上面用血寫了半個字，已經模糊不清。他湊到燈下細看，依稀是個“趙”字。
陳燼把布條收進袖中，合上棺蓋，站在后院沉默了很久。夜風從墻頭掠過，吹得檐下的紙燈籠晃了晃。
這時，前門又響了兩聲，比方才輕得多，帶著幾分猶豫。
陳燼走過去開門。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丫鬟，約莫十四五歲，手里提著一盞琉璃燈，燈罩上繪著纏枝蓮紋。她見了陳燼，福了一福，低聲道：“陳掌柜，我家小姐讓我送封信來。”
陳燼認得她——沈青梧的貼身丫鬟，叫采薇。三年前他剛開這間棺材鋪時，采薇曾來送過一回銀子，說是沈小姐還他的舊債。
他接過信，是一張素白的箋紙，上面一個字也沒有。采薇也不多留，轉身便走，裙裾在夜色里一閃，消失在巷口。
陳燼關了門，回到柜臺前，把箋紙湊到燭火上烘烤。熱氣蒸騰間，紙上漸漸浮出幾行字，筆跡清秀，是沈青梧的手筆：
“趙無咎已開始清洗當年知**。今夜三具尸，是第一批。你當心。”
陳燼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，將箋紙湊近燭焰，看著它燒成灰燼。他抬頭望向窗外，街角一道人影一閃而逝，快得像錯覺。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。
他吹熄了燈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第二日一早，陳燼照常開了鋪門。棺材鋪的生意向來冷清，偶爾有窮苦人家來買一口薄棺，或是替遠方的親人寄放靈柩。他坐在柜臺后頭，手里拿一塊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著一只銅鎖。
臨近午時，隔壁紙扎店的柳三娘掀簾子進來，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餛飩，往柜臺上一擱：“還沒吃吧？給你捎的。”
柳三娘三十出頭，生得一雙吊梢眉，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打量，說話也潑辣：“昨夜你鋪子里抬進來三口棺材，我瞧見了。哪來的？”
“城外義莊送來的。”陳燼接過餛飩，低頭吃了一口。
柳三娘倚在柜臺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義莊那個管事，姓孫的，前日被人發現死在自己屋里，脖子上一道口子，血放得干干凈凈。你昨夜見的那個‘送尸人’，怕不是鬼吧。”
陳燼的筷子頓了一下，又繼續吃：“我付了錢。”
“你付了錢。”柳三娘嗤笑一聲，“你付了錢，人家就敢把尸首往你鋪子里送？陳燼，你當我是三歲孩子？”
陳燼放下碗，抬眼看著她。柳三娘被他看得一滯，別過臉去：“行了行了，我多嘴。你愛收尸就收尸，反正你開棺材鋪的，收尸也是本行。”她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住，沒回頭，“昨夜子時，城隍廟后頭有人燒紙錢。燒的是邊軍的紙甲。”
陳燼沒有接話。柳三娘掀簾子走了，留下一股淡淡的脂粉香。
他坐在柜臺后頭，把那碗餛飩吃完，然后起身去了后院。三口棺材還停在那里，他掀開第一口棺蓋，重新驗了一遍尸身。昨夜光線暗，有些細節沒看清。這會兒日光正盛，他看清了那具尸身的手腕內側，有一道陳舊的燙傷疤痕，像是被烙鐵燙過的痕跡。
陳燼認得這道疤。
十年前，邊軍斥候營有一批新兵，入營時都要在手腕內側烙一個記號，防止逃兵。后來這道規矩被廢了，但烙過疤的人還在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那里也有一道同樣的疤痕，只是更淡了些。
他合上棺蓋，站在后院，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卻照不進他眼底。
傍晚時分，一個穿皂衣的差役來到鋪子里，遞上一張帖子：“陳掌柜，九門提督府趙大人府上辦白事，要訂一口上好的棺材，請您今夜送過去。”
陳燼接過帖子，看了一眼。帖子上的字跡端正，落款是趙無咎的私印。
他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差役走后，陳燼回到后院，從墻角搬出一口早就備好的棺材——金絲楠木，漆了十二遍，是鋪子里最好的一口。他原本留著給自己用的，如今看來，得先送出去了。
他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，趕著驢車，拉著那口棺材往九門提督府去。路過城隍廟時，他瞥見廟后頭的空地上有一堆紙灰，被風吹得四散，像一群灰色的蝴蝶。
他沒有停，繼續趕車。
到了提督府，門房引他從側門進去，一路穿過幾重院落，到了后堂。趙無咎坐在堂上，正低頭喝茶，見他進來，抬了抬眼：“陳掌柜，勞煩你親自跑一趟。”
陳燼躬身行了一禮：“趙大人客氣。不知府上哪位……”
“是我一個老部下。”趙無咎放下茶盞，嘆了口氣，“昨夜暴病沒了，走得急。他生前最講究體面，我想給他尋一口好棺材。”
陳燼應了一聲，指揮伙計把棺材抬進來，安置在堂下。趙無咎起身走過來，繞著棺材轉了一圈，伸手在棺蓋上撫了撫：“好木料。陳掌柜，你這手藝，在京城也算頭一份了。”
“趙大人過獎。”
趙無咎忽然停住腳步，目光落在陳燼的手腕上。陳燼的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一道淡色的疤痕。趙無咎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，又移開了：“陳掌柜，以前在邊關待過？”
陳燼垂著眼：“待過幾年。”
“邊關苦寒。”趙無咎笑了笑，“能活著回來，不容易。”
陳燼沒有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