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嘩——”
一碗連湯帶水的***蓋飯，全扣在了陳末臉上。
油混著湯，順著眉毛往下爬，一粒米掛在睫毛上，他都沒抬手去抹。
“你想燙死我爸啊！”女人的嗓門劈開了三樓走廊，“這么燙的飯也敢往上端！”
陳末沒解釋。
他先抽下左肩的舊毛巾，擦凈老人褲腳上的飯粒，又蹲下去撿地上的搪瓷飯缸。
飯缸磕在**石地上，轉了半圈才停。白底紅字，康寧精神康復中心。缸身本來有三個坑，今天又添一個。
“我花錢就是讓你們伺候我爸的！豬都比你會干活！”
10床，她爸孫老頭舉著手半天插不上話，這會兒憋不住了：
“閨女，那飯，是我讓他趁熱端的。”
女人的嗓門卡了一下。
“我牙口不好，就愛吃口燙的。”孫老頭理直氣壯，“再說，你一年才來看我幾回？今兒要不是你弟催你來看房本，你能來？”
走廊里，幾個端著飯碗看熱鬧的家屬，筷子都停了。
女人的臉先紅后白，一把抓起包：“我給你請了護工還堵不**的嘴！我走！”
高跟鞋噔噔噔，跑得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孫老頭沖陳末擠擠眼：“小子，對不住。她這脾氣，隨**。”
“沒事。”陳末把毛巾擰了擰，“您還想吃燙的，我再打一碗。”
院長就是這時候到的，肚子先進門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女人本來都到樓梯口了，一聽這聲，跟見了救星似的折回來，哭腔當場換上：“劉院長！你們這護工，差點把我爸燙死！”
劉院長拿眼角掃了一圈，落在陳末身上。
“陳末，扣五百。”
“我工資才兩千八。”
不喊冤，也不求情，就是報了個數。
“兩千八扣五百，還委屈你了？”劉院長嗓門拔高，“不想干就走人。明天，不用來了。”
又往前湊半步，壓低聲音：“正好，院里要精簡人手，你是頭一個。”
邊上兩個護工跟著撇嘴：“伺候瘋子的，還把自己當啥了。”
孫老頭急得拍床沿：“院長！是我讓端的——”
“您歇著。”陳末打斷他，聲音不高。
五百塊。夠給三樓這幫老頭買兩個月的水果。
“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陳末說，“我把這兒收拾完。”
他蹲下去，一點一點撿地上的碎瓷和飯粒，連磚縫里的都摳了出來。
水房里，陳末把臉埋進涼水里沖了三遍。臉上燙紅了一片，耳朵里嗡了一聲，很長，半天才落下去。
他重新打了飯。孫老頭捧著飯缸扒了一大口，燙得直哈氣，含混不清：“就是這個味兒！”
隔壁9床的老頭見人就抓手腕號脈，這會兒攥著陳末的手腕不撒手：“脈挺穩。命硬。”老頭忽然咧嘴一笑，“臉花了，比昨兒俊。”
“該吃藥了。”陳末把藥片遞過去。
老頭就著他的手咽了，咂咂嘴：“苦。”
“良藥苦口。”
5床的王有福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塞給他：“拿好，原始股，簽了字的。”
紙上圓珠筆畫了個大圈，寫著“壹萬股”。
“我要。”陳末疊好，收進口袋，“記我賬上。”
老頭樂了，露出三顆牙：“翻十倍，別哭。”
“哭了您哄？”
“哄。拿股票哄。”
陳末順手給他掖了被角。兩根手指，捏住被角往里一送，壓實。
路過活動室，3床的老張正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站得筆直，抬手，敬禮。新來的小護工在后頭學，笑得東倒西歪。
陳末把一杯溫水塞進老張手里。老張頭也沒回，咕咚咕咚喝了。
小護工湊過來：“陳哥，這老頭天天對樹敬禮，樹招他惹他了？”
“樹沒惹他。”陳末接過空杯，“樹像他一個老伙計。”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身后，老張敬禮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下午，7床的瘸七隔著老遠就沖他作揖，笑得一臉褶子。陳末點點頭，老頭這揖作得更低了，腰彎下去半天才起來，像撿了個**宜。
8號床的老啞巴靠床頭坐著，不說話，手里永遠捏著針線。
陳末給他擦了擦嘴角。一低頭，看見自己中午被那女人扯松的一顆扣子——
不知什么時候，已經縫好了。
針腳很密，一針挨著一針，間距一模一樣。
他盯著那針腳看了三秒。
很眼熟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。
老啞巴頭也不抬，接著走針，像什么都沒發生。
臨下班，劉院長又從他身邊過了兩趟，每趟都重重咳一聲。老護工看不過去，偷偷塞給他一個茶葉蛋：“劉院長這是要逼你走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急？”
“急。”陳末把蛋剝了，分成兩半，大的那半給了8號床，“急也沒用。”
老啞巴接過去，小口小口吃，蛋黃渣掉在床單上，陳末拿手指給他拈干凈了。
夜里十一點，他提著臟水桶出來。
走廊盡頭，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老張拄著拐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背挺得筆直，還沖著那棵老槐樹。
陳末放輕腳步繞過去：“張……床，該吃藥了。”
“張叔”兩個字到了嘴邊，讓他咽了回去。
老張沒回頭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一個字一個字，很清楚：
“他要走，我拆醫院。”
陳末提著水桶，愣住了。
劉院長正好查到這層，聽見這話，嗤了一聲：“又犯病。”背著手下樓去了。
陳末在原地站了兩秒，提著水走了。桶里的水晃出來一點，灑在褲腳上，涼的。
身后，老張抬起手，沖那棵老槐樹，慢慢敬了個禮。手放下來的時候，回頭看了陳末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，又直勾勾轉回去，盯著樹，不動了。
回到值班室，桌上壓著一張罰款單，五百，紅章蓋得方方正正。他拿起來，對折，再對折，塞進抽屜。
關燈前，他照例去三樓轉最后一圈。
路過8號床門口，腳下一頓。
門縫底下，塞著半張紙條。
上面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，像用左手寫的：
“別走。”
就兩個字。
他盯著看了三秒，把紙條對折，塞進口袋。
回到值班室，他從抽屜最里層摸出個卷了邊的小本子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道兒，一道一天。格子是爺爺畫的，畫到第一千零九十五天，就沒了。
他擰開筆，在今天那一格上，又劃了一道。
第一千零九十二天。
還有三天。
——還有。